「哎呀,看來小皇帝今天也不打算攻城。」
「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去歇息了。」何徽景伸了個懶腰,作勢便要下城。
這種成日裡盯著關外風吹草動的差事,怎麼能是他這主將來的?
若當真攻城,再讓人來知會他不遲。
「那好,我便在此處盯著,只要.......」那太監武將點頭應道,目光仍死死鎖著遠處那面趙字旗。
他話音未落,忽然尖聲叫了起來:「等等。那是什麼?」
何徽景皺了皺眉,折回女牆邊,手搭涼棚向城外望去。
只見趙軍陣中緩緩推出一具具高大的木架。
那些東西比尋常投石車更高更大,粗木為架,鐵件連接,下面還裝著木輪,正被一群兵士喊著號子推到陣前。
再往後,是數十架雲梯車與蒙著生牛皮的衝車,在晨光下排列如林。
何徽景的臉色驟然變了,猛地拔刀,內力灌入喉中,厲聲高喝:
「來人!準備禦敵!弓箭手上垛口,滾木礌石備好!」
吼聲在城頭炸開,守軍們紛紛從敵樓中湧出。
弓箭手拉開弓弦搭箭,刀盾手蹲伏在女牆後。
關牆上下一時如臨大敵,可何徽景的目光卻仍緊盯著那些已經推到陣前的投石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太監武將緊張地攥緊了盾牌與長槍。
「你沒見過投石車?」何徽景詫異地反問。
「我自幼在洛陽,不曾見過。」太監搖頭。
何徽景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心道太監就是太監,卻還是耐著性子道:
「投石車要幾十人拽繩才能發射一架,所拋石頭也不過十幾斤。」
「你看看對面,推車的才十幾個人,那堆在旁邊的石頭,哪一塊只有十幾斤?還有那衝車,跟我以前在軍中所見也大不一樣……」
他話音未落,趙軍陣中猛然響起一片沉悶的號子聲。
幾架巨型投石機的長臂應聲甩起,數塊巨石帶著悽厲的破空聲飛向城頭。
那石頭每一塊都足有百餘斤重,砸在城牆上,石屑飛濺,塵埃騰起。
城牆都在顫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拳一下下地擂擊。
何徽景被震得身子一晃,連連後退。
他眼睜睜看著不遠處的譙樓被一塊巨石正中,樑柱崩斷,瓦片與碎木四散開來,整個譙樓轟然塌了半邊。
更要命的是,這些投石機並非漫無目的地拋射。
它們竟能對著同一處城牆反覆轟擊,而且操作的人不過十幾個。
只片刻功夫,虎牢關正面那幾處最堅固的箭樓已成了一堆碎磚爛木。
可關上的守軍仍在負隅頑抗,太監武將揮著佩刀,尖聲喝令,成片的箭矢朝城下潑灑而去。
「見鬼了,趙軍中有能人巧匠?!」何徽景狐疑地說道。
一個燃燒的大布袋忽然從趙軍陣中騰空而起,拖著一道濃黑的煙跡,直直朝城頭砸來。
那東西渾身冒著烏黑的濃煙,尚未落地便已散出一股刺鼻難聞的氣味。
何徽景抬頭望見,驚叫道:「火攻?!」
那布包砰地落在城頭,並未砸到人,卻從裂口處湧出大股大股的黑煙。
那氣味極其嗆人,直往鼻子裡鑽。
何徽景有內力護體,卻仍忍不住掩口咳嗽,眼淚都被熏了出來。
周圍兵士更是頂不住,有人捂著喉嚨劇烈嘔吐,有人頭暈目眩摔倒在地,還有幾個直接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邪門了,這是什麼?」何徽景狼狽地揮袖掩面,眼睛被熏得通紅。
他剛罵出口,便聽風聲呼嘯,又一顆燃燒著的巨型煙球朝他當頭砸來。
何徽景只覺喉頭一緊,眼前發黑。
遠處,宋齊望著城頭那片被濃煙與巨石籠罩的混亂景象,嘴角浮起滿意的笑意。
他放下手,冷冷下令:「差不多了,讓胡烈雲再攻一陣。」
「等高靈修的人就位後,讓她們準備登城。」
華素錦怔怔地看著這震撼的一幕,半晌才問道:
「陛下,這……這是什麼東西?為何能拋出這麼大的石頭?」
宋齊停步,隨口道:「尋常投石機都是人力拽索,那叫拽石機。」
「朕這個叫拋石機,靠配重拋石,槓桿一臂長一臂短,短臂掛配重,長臂拋彈。」
配重式投石機,關鍵只在結構。
他早就想造,只是當初勢單力薄,拿不出足夠的工匠與木料,可也不打算告訴秦明璫,打算有朝一日,自己留著用。
等到掌控濮陽之後,他才把大體結構與原理交給匠人們。
果然專業的事就該交給專業的人,那些做了一輩子木工鐵工的匠人拿到大概圖紙和原理後,反覆試製,數度改版,竟真把這東西做了出來。
雖算不上完美,卻已遠勝舊式拽石機。衝車等器械也一併改造過。
「那……那個冒煙的。」華素錦指著天上那幾顆仍在燃燒的黑煙球。
「那個,朕把這個叫毒氣彈。」
「裡頭是砒霜、草烏頭、狼毒,外面裹著硫磺、硝石、雄黃,按比例拌勻成球。」
這種毒氣彈拋到城牆上,球體燃燒,冒出劇毒濃煙。
煙里含砒霜、烏頭等毒素,嗆、熏、毒三合一。
「朕還準備了石灰包,裡面有生石灰,等到高靈修攻城之前,就先用它開路,再讓銳士營上。」
說著,他已邁步朝陣後跑去。
秦桃正彎著腰,同一群兵士一起搬運一塊塊巨石。
她的雙馬尾早已被灰塵染得灰撲撲的,白皙的面孔上也蒙了一層石粉,渾身灰頭土面,哪有半分中郎將的威風。
杜懷華更慘,正帶人在後方小心翼翼地搬運毒氣彈與石灰包,蒙著口鼻。
見宋齊過來,秦桃猛地直起身,拍了一把臉,粉塵簌簌落下,狠狠道:
「你就讓我幹這個?」
宋齊笑眯眯地停在她面前,也不惱:「沒辦法,你們武夫搬石頭快,搬得多,射速才提得上去。」
他伸手替她拂去肩頭一片石屑,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這場仗打下來,功勞簿上記你功勞。」
秦桃冷哼一聲,不等他說完便又彎下腰去搬石頭了。
都是騙人的,上次斬了滎陽守將,什麼都沒換來。
別說是升官賞賜,連句口頭褒獎都沒有。
她心中有氣,卻也不說,只悶著頭一塊接一塊地搬。
宋齊見投石機已將城頭砸得七七八八,關上的箭樓塌了大半,守軍被毒煙燻得東倒西歪,便收斂了笑意,冷聲道:「傳令,石灰包開路,讓高靈修的人登城!」
無數白色布包被投石機高高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在城頭炸開一片片嗆人的白霧。
生石灰粉末漫天飛揚,守軍本就已被毒煙燻得睜不開眼,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哀嚎聲四起。
何徽景被兩個親兵架著躲進了樓中,他滿臉黑灰,雙目紅腫如桃,渾身狼狽不堪。
高靈修早已候在陣前,頭戴鐵胄,身披重甲,手中倒提長槍。
她聽見號令,猛一揮手,低喝一聲:「銳士營,隨我上!」
話音落下,銳士營的兵士們如離弦之箭般沖向城牆。
高靈修身先士卒,腳下一踏便躍上了雲梯。
她一手扶梯,一手持槍,幾個起落間已攀至城頭。
先登!
守軍還來不及將其推開,高靈修已縱身躍入垛口,長槍一抖,槍出如龍,便將迎面撲來的兩個敵兵挑飛出去。
她身後,銳士營的兵士魚貫而上,刀槍並舉,在城頭殺開一條血路。
宋齊遠遠看著那道在城頭縱橫捭闔的身影,心弦終於鬆了下來。
他親自走到大旗之下,舉起那面玄底赤紋的「趙」字大旗,朝前一揮,聲音清朗:「入城!」
虎牢關將破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