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陛下,你怎麼了?」
「陛下!」
宋齊猛地回神,驚覺自己正趴伏在石桌上,身下壓著一副柔軟的身子,手掌按在一處綿軟豐盈之上。
他低頭一看,高靈修的頭偏向一側,青絲散落在桌面上,俏臉緋紅,銀牙緊咬,一副含羞忍辱又無可奈何的模樣。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竟流轉著明顯的嫌棄之色。
是的,嫌棄之色。
涼亭之外,秦桃與華素錦早已聞聲望來。
二女對視一眼,臉上俱是茫然。
「咳……朕不是故意的,你信朕。」宋齊的手仍按在那處,語氣誠懇。
「臣……臣是武者,察覺得到陛下氣息不穩,大約是功法所致。」高靈修將臉別得更偏,含羞欲死。
「你懂朕就好。」宋齊嘆了口氣。
「陛下,光天化日......」高靈修瞥向他,提醒道。
「哦哦,對,還要說正事。」宋齊這才收回雙手,坐了回去,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只覺太陽穴一陣陣地跳。
呂雅韶看來已經到虎牢關,接下來要面對的,便是這位難纏的戰將。
若再過幾日,恐怕連秦明璫也要渡河而來。
這才剛入洛陽的喜悅,轉眼便被衝散了大半。
高靈修則是乾淨利落地從石桌上撐起身子,緩緩坐回自己的位置,梳理著披散的青絲,眸中藏著幽怨之色。
「高靈修,朕拜你為西中郎將之後,想讓你率兵西進,去守弘農,抵禦關中之敵。」宋齊斂了神色,正色開口。
他接著道:「朕不放心,柯漸為何把重兵都壓在虎牢關,西邊的弘農反倒不設多少防備?」
「朕猜,關中的一些勢力恐怕與柯漸頗有淵源。」
「你必須立刻帶人西進,占據弘農,扼住西方門戶。」
這話半是實情,半是另有打算。
弘農確實需要防守,但更緊要的是,呂雅韶快到了。
他想把高靈修調去西邊,等日後隨自己征戰關中。
到那時,高靈修在洛陽以西,呂雅韶在洛陽以東,各不相擾,最好再不相見。
高靈修的表情變得糾結起來,輕咬下唇,低著頭,猶豫了許久才道:
「陛下,這樣……是不是不妥?」
「有何不妥?你去守弘農,便是護洛陽周全。」宋齊溫言勸道。
「待朕騰出手來,便與你一同西征關中。」
高靈修抬起頭,直視著宋齊的眼睛:
「請陛下讓臣見呂太守一面,一面即可。」
宋齊一噎,乾咳了兩聲,笑道:「呂太守如今正在豫州征戰,哪裡趕得及與你見面?」
「這樣吧,等呂太守來了,朕自會讓你去見她。」
高靈修深吸一口氣,仍是神色認真:「陛下,臣願意將銳士營暫交陛下心腹統領,先行西進弘農。」
「臣隻身去尋呂太守,只見一面便回。」
宋齊無奈地拍了拍石桌:「朕都說了,等呂太守到了,朕一定讓你見她的。」
高靈修垂眸不言,仍維持著同樣的坐姿,仿佛宋齊不答應,她便不走了。
宋齊嘆了口氣,追問:「就非見一面不可嗎?」
高靈修忽然離席起身,直直跪倒在宋齊腳邊,以頭搶地,聲音一下哽住了:
「陛下,臣一定要去見呂太守一面,不能避而不見啊!」
「若無呂太守,便無臣之今日,若說陛下是扶臣乘風而起之人,呂太守便是將臣從泥濘中拉出來的人。」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聲音斷斷續續:
「當年在并州邊境,臣與呂太守一同打拼。」
「多少次生死一線,都是呂太守拉了臣一把,無論武學還是領兵,呂太守對臣皆有深恩。」
「那銳士營也是呂太守親手交到臣手中的,營中甲仗器械,皆是呂太守拼死掙來。」
「臣……臣真的不能避而不見啊,陛下!否則臣何以見人?何以領兵?何以為人……」
「臣要跟呂太守說清楚,說清楚.......」
高靈修伏在宋齊腳邊,邊說邊哭,肩頭不住顫抖。
後面的話她再說不下去,只埋首在地,泣不成聲。
宋齊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嘆道:「說清楚,是朕用一把刀,把你騙來的,並非你本心所願,對不對?」
已經打到洛陽,高靈修自然早已猜出了端倪。
此計只能瞞一時,日久必露。
他緩緩俯身,捧起高靈修的臉。
這張冷麵寒霜的俏臉,此刻淚流滿面,如同風雨打過的花朵,雖仍倔強地盛開著,卻平添了幾分讓人憐惜的神態。
「別哭了,不就是見一面嗎?至於哭成這樣?朕讓你見,馬上便見。」
「她人已到虎牢關了。」宋齊用袖子替她輕輕擦去臉上的淚痕,柔聲道。
「可說清楚之後,你仍得替朕去守弘農,還要隨朕西征關中,來,笑一下。」他捧著高靈修的俏臉,手指輕輕扯了扯她的嘴角。
宋齊越看這員戰將越覺得可心。
這等忠勇兼備、本領高強之人,若為他人所用,自己如何能將其收入麾下?
好在,他連她的舊主也一併攏到了麾下,這才算真正將人收入掌中。
高靈修十分勉強地扯了扯嘴角,那刻意擠出的笑容顯得頗為窘迫。
「來,笑一笑。」宋齊仍捧著她的臉,不依不饒。
高靈修跪坐在腳邊,只好又笑了一下。
「抖抖肩。」宋齊得寸進尺。
高靈修一怔,遲疑著晃了晃肩膀,動作僵硬滑稽。
「扭扭腰。」宋齊又令道。
高靈修表情古怪地扭了扭腰肢。
「晃晃臀。」宋齊繼續道。
高靈修咬了咬下唇,嘆了口氣:「陛下,請莫要再戲弄臣了。」
若她當真晃了,下一步這人恐怕就要對胸口動手了。
宋齊乾笑兩聲,這才放開她的臉,拍了拍她的肩:「起來吧,呂太守若快,下午或晚間便能到洛陽。」
「你且去和歡殿等著,朕讓華素錦去收拾一下。」
高靈修站起身來,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低低應了一聲「喏」,朝宋齊行了一禮,便匆匆轉身離去了。
涼亭之下,便只剩宋齊一人。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只覺滿腦門子官司。
高靈修去見呂雅韶倒還好說,可他自己又該怎麼去見呂雅韶?
再往後,還有個虎視眈眈的秦明璫。
宋齊望著亭外被風吹皺的池水,忍不住長嘆一聲。
今晚能不被深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