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十騎自虎牢關一路疾馳,奔洛陽而去,直抵西城門下。
殘陽已盡,城頭火把初燃,將青灰色的城牆映得忽明忽暗。
城門之外,一道高挑身影已等候多時。
高靈修仍是一身利落勁裝,未著甲冑,卻更顯身姿修長。
晚風吹動她額前碎發,冷峻面孔在看到來人的一瞬微微鬆動,眼中亮了一亮。
她快走幾步,迎上前去,抱拳躬身,語聲恭敬:
「呂太守。」
呂雅韶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她一眼,卻並不下馬。美艷俏臉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開口:「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中郎將啊,有失遠迎了。」
「中郎將可別太多禮了,我一個小小校尉,怎敢勞煩中郎將親迎?莫要折煞了我。」
高靈修神色一僵,面上浮起苦笑,將腰又彎低了幾分,幾近懇切:
「太守,此乃陛下所封,非臣所能做主啊。」
呂雅韶故作驚訝地「哦」了一聲,眉梢微挑:「我什麼時候說過陛下不能封賞你了?」
「天可憐見,莫說中郎將,便是四征、驃騎將軍,我也恨不得陛下都封給你才好。」
「可惜啊......」她拖長了尾音,輕輕一嘆,「這不是我一個小小校尉能做主的。」
這話陰陽怪氣,高靈修聽得心中發苦,面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
她直起身,目光真誠地望著馬上之人,沉聲道:
「臣對太守一片拳拳忠心,天地可鑑。」
「太守,請讓我替你牽馬入城。」
她說著,當真走到馬側,伸手牽住了轡頭,便要引馬前行。
呂雅韶見狀,臉色微微一變,作勢就要下馬,口中道:「我一個校尉,怎好讓中郎將親自牽馬?」
「使不得,使不得。」
她拽著韁繩不肯鬆手,鐵了心不接受這份殷勤。
高靈修哪裡聽不出她話中的冷嘲熱諷,索性不再繞彎,直截了當道:
「太守,臣與陛下當真沒有任何私聯。」
「是他拿了太守的佩刀,又騙過祁司馬,假傳太守之令,誆臣出兵的!」
呂雅韶冷哼一聲,美眸中閃過一絲怒意,咬牙切齒道:
「祁守拙那個蠢貨!一柄刀、一封假信,就把他哄得團團轉。」
「我回去非收拾他不可,蠢貨!」
她越想越氣,若單單只有刀與信,高靈修未必會輕易上當。
可偏偏宋齊先騙住了祁守拙,再由祁守拙親自登門交割兵權,假的便也成了真的。
高靈修默默無言,只一味牽著馬埋頭前行。
呂雅韶看了她一眼,又問:「事前,你就一點也沒察覺到蹊蹺?」
高靈修搖了搖頭,悶聲道:「當時軍情緊急,臣來不及細想,便隨陛下出征了。」
呂雅韶長嘆一聲,只覺自己是被宋齊擺了一道,偏偏還發不出火來。
她心煩意亂地擺了擺手:「行了,別牽了,去找匹馬,隨我一起進宮。」
「事了之後,你隨我回兗州。」
「銳士營是我拼死掙來的家底,可不能就這麼給宋齊白白霍霍了。」
說著,她一把從高靈修手中扯過馬韁。
高靈修臉色一僵,張了張嘴,卻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好。
那一營人馬與甲仗器械,確確實實是呂雅韶拿命拼出來的。
可眼下的情況,似乎給陛下用更合適一些,只可惜這話她不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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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宮,北宮,宣明殿內。
此處本是皇帝燕居議事之所,今日才命人收拾出來,宋齊打算今晚睡在這裡。
殿中燭火已燃起,將滿室照得通明。
宋齊忙完政事,便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愈發沉暗的天色出神。
他心中默默盤算,呂雅韶應該快到了。
說不定已進了洛陽,再過不久便會入宮。
為了壯聲勢,他早已命秦桃領虎賁衛守在宣明殿外。
甲士持戟而立,隊列森嚴,遠遠望去倒也有幾分天子威儀。
可宋齊心中仍在吐槽,自己雖說不至於是傀儡,可兵力實在是太弱了。
他占了司隸大半,卻是借了別人的兵打進來的。
眼下手頭這點人馬,別說是秦明璫,便是呂雅韶來了,他也未必擋得住。
他長嘆一聲,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喃喃道:「說來說去,還是得儘快練出一支真正屬於自己的人馬。」
「銳士營絕不能放給呂雅韶,否則我還拿什麼去打關中?」
他敲了敲額頭,又自語道:「秦明璫已定冀州,我猜過不了幾日就要上表討封了,這回怕不是要蹬鼻子上臉,不會要封爵了吧?」
河北寶地盡在她手,那個女人遠比呂雅韶更強。
真惹惱了她,別說是蹬鼻子上臉,就是坐他臉上亂蹭,也不是沒有過!
宋齊正自胡思亂想,殿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華素錦端著一盞茶躬身而入,低聲道:
「陛下,呂雅韶已進洛陽城了。」
宋齊嘴角微微一僵,緩緩點頭:「知道了。」
他伸手便要端茶壓驚,華素錦卻搶先一步,語帶遲疑:
「陛下,這是司隸世家獻上來的茶,不如臣先嘗之。」
宋齊微微一頓,將手收了回來。
宮中本就有養勁力女衛的舊例,不少皇帝也會養一些陪在身邊。
這些人比宮女有力氣,能護衛,能幹活,又比太監更避後宮之嫌,可以貼身跟著皇帝入後宮侍奉。
當然,也時有女衛藉機勾引皇帝,爬上龍床,一躍成了後宮嬪妃的。
華素錦做這些,卻與那些心思全無干係。
她取過茶盞,將茶輕輕斟入小杯,仰頭飲下。
過了片刻,她將茶奉回:「請陛下用。」
宋齊看著眼前這短髮少女,心中頗為感動。
上一次,柯漸要暗殺自己時,華素錦當即擋在自己的面前,不畏死生。
那可是三品武者的突襲,她不知道自己有後手的,可謂是十分合格的女衛,如今又要親身替自己試茶。
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香在舌尖漫開,清冽甘醇,確是好東西,市面上也難求。
這些狗大族,果然還是會享受。
「上次,你為何肯替朕擋刀?」他放下茶盞,看向華素錦,語氣溫和。
華素錦怔了一下,偏過頭去,手指不自覺地捋了捋耳邊短髮,低聲道:
「臣是陛下近衛,自當做近衛該做之事。」
宋齊沒再多問,從案下取出一隻木盒,推到她面前,笑道:
「本來想晚些再給你,或是等你父親入朝時當眾賜下。」
「但你護駕有功,朕改了主意,現在便給你吧。打開看看。」
華素錦遲疑著接過木盒,輕輕掀開盒蓋。
盒中躺著一柄剪刀,刀身不過數寸,刃口雪亮如霜。
她怔怔地盯著那柄金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宋齊溫聲道:「這是朕賜你的斷髮金刀,日後帶回去,便說是朕親賜。」
「有了它,從今往後,誰也不會再拿你的頭髮說事了。」
「陛下……」華素錦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一滴淚落下來,正砸在盒面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只能將木盒緊緊抱在懷裡,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口中反反覆覆只喚著「陛下」二字。
「陛下.....」
「臣......臣一定會好好.......」
「可是臣已經......」
宋齊被她哭得心驚,連忙起身走到她身旁,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連聲安慰:
「好了好了,別哭,不過是一柄刀罷了,何至於此?」
他怎會知道,華素錦此刻心中正翻江倒海。
昨日,秦明璫又派人暗中傳了信來,照例問她皇帝近日與哪些女子親近?
這一封信將華素錦打回了現實,她的身份怎麼辦?
若是秦明璫跟宋齊說明了身份,那又該怎麼辦呢?
可若是跟著秦明璫,眼前的宋齊又是全天下唯一能容她短髮、容她本性的君主。
她只覺得自己要被撕成兩半,心中苦楚。
宋齊見她哭得厲害,只當她是太過歡喜,也沒往別處想,拍了拍她的肩,柔聲道:
「好了,別哭了,待會兒朕還要見呂太守,你幫朕擬詔,可別把眼睛哭腫了。」
他頓了頓,又故意板起臉:「記得以後,朕還要讓你記史呢。」
「但是今晚別記了。」
華素錦這才抽抽搭搭地擦了擦淚,用力點了點頭,將那小盒貼身收好,垂首站到一旁,不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