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馬!」
「下馬!」
兩聲大喝如驚雷般在洛陽宮外炸開。
呂雅韶勒住馬,駐步宮門之前。
洛陽宮外,護衛早有準備,齊齊喝止,不許她騎馬而入。
宮門兩側火把高燃,映得甲士刀槍雪亮。
呂雅韶眯了眯眼,冷笑一聲,手仍攥著韁繩,似乎並不打算照辦。
高靈修見狀,生怕她當真縱馬闖入,連忙撥馬湊到她身旁,壓低聲音道:
「太守,這是洛陽皇宮,尋常臣子皆須下馬步行。」
「咱們如今身在洛陽,還是給陛下幾分薄面為好。」
呂雅韶斜了她一眼,終究還是翻身下馬,口中淡淡道:
「當我是什麼蠻荒之地的野人嗎?這點規矩還不懂?」
說罷,她將韁繩拋給身後的女衛,大搖大擺地便朝南門御道走去。
「不可行!不可行!」兩名持戟護衛再次以戟震地,大聲喝止。
呂雅韶腳步一頓,深吸一口氣,手已經不自覺地搭上了腰間刀柄。
高靈修連忙上前拉住她,低聲道:「太守,這條路是天子御道,臣下不可踏足。」
「咱們走側道便是。」
呂雅韶臉色僵了僵,卻仍是一副早已知曉的模樣,淡淡道:
「我自然知道,帶路吧。」
這一次,她倒不再搶先,反讓高靈修走在前面。
高靈修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戳破,主動引路:
「走吧,陛下正在宣明殿等著。」
入了南宮,呂雅韶一路上左顧右盼,目光不住地打量這座恢弘壯麗的洛陽宮。
宮牆巍峨,殿宇重重,飛檐斗拱間掛著的銅鈴在夜風中輕聲作響。
高靈修看得出她眼中的好奇,卻並不說破。
她們都是從并州摸爬滾打出來的。
說得好聽是并州起家,實則那地方早已不是王化之地,乃是并州跟鮮卑的交接之地。
大趙朝廷早已對邊境掌控無力,故而此地皆是禍亂。
同這座氣象萬千的洛陽宮相比,她們說是鄉巴佬出身,倒也不算過分。
呂雅韶跟著高靈修行至南宮東觀,再往前,便是北宮地界。
「前方北宮,請呂太守隻身入內,兵刃請先解下。」
一道清亮的女聲自北宮南門傳來。
秦桃身披輕甲,雙馬尾垂在肩頭,手按長劍,領著一隊虎賁衛端立門前。
火光映在她那張俏生生的面孔上,倒有幾分不怒自威。
呂雅韶緩緩停住,看著秦桃,胸膛微微起伏,忽然冷笑一聲:
「真不愧是秦明璫的妹妹。」
又是把人馬扣在虎牢關外,又是逼她下馬,如今還要她隻身入宮、解下兵刃。
怎麼?莫不是要趁機把她誆進宮中,一刀結果了?
秦桃微微揚著下巴,毫不退讓:「我不僅是秦明璫的妹妹,更是陛下的虎賁中郎將。」
「再說一遍,隻身入宮,不得佩戴刀劍!」
呂雅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緩緩解下腰間那柄新刀,反手拋給身後的女衛,口中陰陽怪氣:「好好看著我的刀,千萬別再讓什麼人騙了去,又拿去誆騙別的忠臣。」
「我宮裡還有一柄舊刀,待會兒自己取回來。」
高靈修無奈地低下頭,只作沒聽見。
秦桃也只當沒有聽懂,仰頭望天。
呂雅韶抬腳便走:「帶路吧,虎賁中郎將。」
秦桃轉身,領著一隊虎賁衛當先而行,朝北宮而去。
呂雅韶身無寸鐵,負手緩步行在中間,四周皆是持戟甲士,將她隱隱圍在中央。
好似一秒,就要動手將她就地拿下!
夕陽已盡,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晚風穿過宮牆,吹得呂雅韶鬢髮微揚,也吹得那些尚未燃盡的風燈明明滅滅。
偌大的洛陽宮因宮女太監尚未補齊,顯得格外空寂。
殿宇如獸脊,陰雲低壓,竟真有幾分黑雲壓城的壓迫感。
行到宣明殿前,秦桃停步讓到一旁,虎賁衛也散作兩列,靜靜注視著呂雅韶。
呂雅韶抬眼望去。長階之上,一道玄衣身影負手而立,左佩劍,右懸刀。
天光晦暗,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能看見一個挺直沉靜的輪廓。
宋齊身後半步,短髮少女華素錦手持詔書,靜靜俯視著她。
「念。」宋齊的目光在呂雅韶臉上停了一瞬,輕聲吩咐。
華素錦精神一震,展開詔書,清朗的嗓音在殿前迴蕩:
「呂雅韶,助朕收復司隸有功,為人忠勇,戰功卓著。」
「拜為討逆將軍,兼領兗州牧!」
呂雅韶秀眉一挑,總算肯給她一個正式的將軍名號了?
雖然還是雜號,並非四征級別,不過後面那個兗州牧,她倒十分滿意,兗州牧,名正言順執掌一州。
宋齊輕咳兩聲,從華素錦手中接過詔書,微微抬手,居高臨下道:
「接旨吧,朕的討逆將軍。」
呂雅韶抬起眼,一步步登上台階。
她走得不急不緩,目光始終落在宋齊臉上,想從那張不見喜怒的面容中瞧出些什麼。
可宋齊只是平靜地站著,氣息沉穩,神色如常,端的是一副少年天子應有的模樣。
秦桃在階下緊緊盯著那道緩步上行的背影,手按劍柄,隨時準備出手。
華素錦也繃緊了身子,盯著呂雅韶的一舉一動。
「臣,接旨。」呂雅韶在宋齊面前單膝跪下,雙手接過詔書。
宋齊臉上這才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他正想開口說兩句體面話把人打發了,呂雅韶卻已緩緩起身,環顧四周,無視了虎賁衛,忽然問了一句:
「那個姓杜的女人沒跟來?」
宋齊一怔,搖了搖頭:「沒有,你找她?」
說來杜懷馨似乎還在濮陽,他已派了人去接,只是至今未到。
「隨口問問罷了。」呂雅韶似鬆一口氣,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宋齊看著那笑意,後背一涼,腿竟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好殘忍的笑。
「陛下,不想請我進去坐坐嗎?」呂雅韶仰起臉,輕聲問道,語氣玩味。
宋齊神色鎮定,將手負在身後,朝秦桃吩咐道:
「秦桃,你帶人守在外面,沒有朕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喏。」
秦桃悶悶應下,狠狠剜了呂雅韶一眼,又看了眼她那豐腴挺翹的臀,才不情不願地退到階下。
呂雅韶跟著宋齊入了殿內。
宮門緩緩合上,將外頭火把的光一點點隔斷。
華素錦守在門外不遠處,望著那扇閉緊的殿門,神色複雜。
門才關上,呂雅韶便立刻變了臉。
她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去奪宋齊腰間那柄刀:
「把我的刀還來!我當真是錯付了真心,才把隨身多年的佩刀交給你這等人!」
「你倒好,拿它來誆我,拿我的人去給你攻城略地!」
宋齊早料到她有這一手,連忙後退兩步,臉上堆起賠笑,道:
「愛卿,你聽朕說,當時情形危急,實在是迫不得已。」
「刀就別收走了,留個念想如何?」
呂雅韶冷哼一聲,不由分說,將宋齊腰間佩刀一把扯下,掛回自己腰上:
「呵,念想?現在不給了。」
「這刀,往後你再想要,也絕不會再落到你手裡!」
宋齊無奈地攤了攤手,乾笑兩聲:「來,坐。」
「朕跟你解釋解釋,為何只封你做討逆將軍。」
呂雅韶淡淡一笑,抬起右手,手背上那幾道詭異花紋已開始隱隱浮現,流光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先不急,你以為我收走刀就了事嗎?」
宋齊臉色一僵。
只見她慢條斯理地轉身,走到殿側的銅盆旁,將手指浸入清水中,緩緩搓洗。
水聲潺潺,燈火下,她那雙被內力養得白皙滑膩的手愈發顯得纖長勻勻。
水滴沿著她的指尖滑下,一顆顆落入盆中。
宋齊臉色驟變,連忙上前,一把抱住她的腰,笑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朕知錯了,都封你做將軍了,消消氣。」
「等你以後立功,朕封你一個侯爵也不是不行!」
呂雅韶斜了他一眼,冷笑一聲,抽出手來,又取過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乾:
「去那邊躺好,別逼我親自動手。」
宋齊頭皮發麻,正要再說,便見她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副極薄的花紋紗手套,近乎透明,覆在掌上幾乎無物。
呂雅韶將手套慢悠悠地戴上,十指輕輕屈伸,那花紋隨著手背皮膚若隱若現,反而更襯得那隻手纖長柔軟。
她不緊不慢地調整著指根與腕口的位置:
「去躺好吧,我不想再把手套摘下來了。」
宋齊絕望地後退,對這一幕再熟悉不過了。
當初被呂雅韶囚在府中時,他逃過幾回,每次被抓回來,她都要這般。
先洗手,再讓自己親自把她的手擦乾,然後取出這副薄紗手套戴上。
接著就是求出不能,求止不行的纖掌懲罰。
「朕現在是皇帝了。」宋齊一把按住她那正要繼續調整手套的手,正色道。
呂雅韶一怔,隨即作恍然之狀,緩緩點頭,眸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興奮:
「說得對。那下次記著穿龍袍,我嘛,自會穿上皇后那身衣服。」
宋齊張了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