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高卿啊!愛卿,朕可算是把你留下了!」
「高卿啊,你可知朕昨夜……」
南宮小苑中,宋齊正拉著高靈修的手,欲哭無淚。
苑內草木蔥蘢,石桌之上茶煙裊裊。
宋齊拍著高靈修的手背,還未開口訴苦,便先長嘆了一口氣。
秦桃坐在宋齊右側,斜眼睨著這個毫不避諱的皇帝,嘴角微微下撇。
這閒談的小苑,虎賁衛調在遠處看守,她也得閒在這裡陪著喝茶,算是小聚。
華素錦則立在宋齊身後,暫時沒有資格上桌喝茶。
高靈修被宋齊拉著手,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渾身不自在。
她今日未佩刀,下身穿了條素色常服,上身卻仍套著一件輕薄的護胸軟甲,貼在身上,將腰身束得分外利落。
宋齊若再上手覆山巒,怕是只能摸到那硬邦邦的甲面。
他倒也沒亂動,只拍著她的手背嘆氣。
「陛下,臣今日便領兵前往弘農,為陛下擋住關中之敵。」高靈修硬著頭皮說道。
她之所以還能坐在這裡,全因宋齊要用她扼守西線。
北面秦明璫不會打他,東面周典山有呂雅韶擋著,山河四塞之下,只有關中稍有威脅。
在這山河四塞的洛陽,宋齊簡直像是被包裹在一層又一層的銅牆鐵壁之中,安全得有些過分。
宋齊卻仍是一臉愁容,甚至抬手狠狠搓了搓臉:「唉。」
高靈修趁機抽出手,素手執壺,往他杯中續了半盞茶,小聲道:
「陛下怎麼了?」
宋齊痛心疾首地嘆道:「朕空有洛陽,卻沒有入品的武將可用啊。」
「那柯漸留在城裡的,怎麼儘是些宦官啊?」
「他真正的大批人馬和入品武者,全在豫州那頭,如今都歸了呂雅韶了。」
「朕窮得沒人使啊!」
這事說來就窩火。
呂雅韶得了討逆將軍與兗州牧,估計回去便要開府建衙,那些從柯漸部曲里收攏來的降兵降將,自然都成了她的部曲。
宋齊雖占著司隸,卻沒有幾個真正能打的武將。
那些曾效忠柯漸的入品武者,如今見風使舵,更不敢來洛陽投奔。
畢竟他們當初可是在柯漸麾下,占了天子腳下的地盤,誰會回來觸這個霉頭?
高靈修也不知該如何寬慰,只輕輕拍了拍宋齊的肩膀,語氣誠懇:
「陛下,日後定會有的。」
宋齊苦笑著搖了搖頭,剛想再吐幾句苦水,忽地有人來報,說秦將軍派人送來書信,要天子親啟。
他鬆開高靈修的手,好奇道:「什麼信?拿來看看。」
華素錦接過信,雙手遞到宋齊手中。
宋齊拆開火印,上下掃視,臉色漸趨無奈:
「唉,早晚有這一天。」
「魏公,封地還要這麼多郡,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不如乾脆讓朕封你個魏王得了。」他冷哼一聲,將信放到一旁。
信里,秦明璫先誇了一通自己如何平定冀州、如何忠心耿耿,又委婉地提出要天子加封魏公,開府建制,封地九郡。
信末還不忘補一句,想與他在河內見上一面。
這實在太過分了,大趙封侯,封地最多不過一兩個縣,食邑數百至數千戶。
秦明璫這一下幾乎把整個冀州都當成了封地,九個郡,一百多座城。
「還要約我在河內郡見面?才送走母老虎,又來母獅,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宋齊抱怨道。
高靈修聞言側目,不敢作聲,只默默盯著手中茶盞。
秦桃自然也知道姐姐這封信意味著什麼。
她偷瞄了一眼宋齊的神色,猶豫片刻,終究沒有開口。
那畢竟是她的姐姐,這信她既不能幫腔,也不好反駁,開始裝傻。
宋齊正要再說話,背後傳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聲:
「哪一個是母老虎,哪一個是母獅子?宋齊。」
宋齊身子一抖,猛地轉過身去,卻見呂雅韶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陰暗偏僻處,似乎是從角落翻牆而來,繞過了分散的虎賁衛。
她腰間懸著舊刀,雙手負在身後,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眼神仿佛在說:你是不是欠坐了?
「你……你還沒走?」宋齊乾笑兩聲,試圖把這話岔過去。
呂雅韶緩緩踱步而來,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宋齊臉上,淡淡道:
「怎麼,我臨行之前,不能逛逛你這洛陽宮嗎?」
她本是要走了,可宮牆高闊,殿宇重重,她一時好奇,便多逛了一會。
宋齊笑道:「愛卿要幫朕討逆,逛逛洛陽宮又算得了什麼?」
他面上大方,心中暗暗發狠:填充洛陽宮!必須填充洛陽宮的人手!
人太少,運行機制也不完善,呂雅韶逛了半天,竟無一人來報,這還得了?!
還有女衛,女衛也要招攬!擴充點女衛護身。
呂雅韶俏臉露出笑意,緩緩走近:「聽你方才的意思,秦明璫問你要魏公?」
高靈修見呂雅韶走來,主動往旁挪了一個座位,將宋齊身邊的位置讓了出來。
畢竟這個時候,秦桃肯定是不會讓位的,呂雅韶也不會坐到秦桃的身邊,那就只能坐在自己的身邊。
可若是如此,呂雅韶豈不是隔著她在跟宋齊說話?
罷了罷了,高靈修決定讓步了。
呂雅韶也不客氣,款款坐下,挑眉道:「你不會以後要封她魏王吧?」
「不是說好了非宋姓不能稱王嗎?你不會區別對待的,是吧?」
宋齊連忙擺手,正色道:「不會不會,異姓封王,此乃祖制所禁,朕絕不會破例。」
「秦明璫想要魏公,便先給她一個魏公,魏王之事,斷無可能!」
呂雅韶這才點點頭,總不能秦明璫封王了,自己只能撈個縣侯。
起碼也要撈個衛公噹噹吧?
一想到這個名字,她的表情又變得微妙起來,畢竟兗州曾經是衛國故地,雖然後來被齊、魏兩國瓜分,可畢竟存續的時間長。
可若是如此,自己豈不是跟秦明璫同音了?一個魏公,一個衛公。
呂雅韶搖了搖頭,隨即把這些心思壓下去,朝著宋齊伸手道:
「對了,我是來取一樣東西的。」
宋齊看著她那潔白纖長的手掌,不解道:「什麼?」
「我手套呢?你沒讓人去洗嗎?」呂雅韶仍是伸手,微微蹙眉,「那可是江南來的好貨,料子是上好的絲。」
「總不好用一次就丟掉吧?」
雖然現在是一州之牧,可該省省該花花,呂雅韶仍保留著相對節儉的習慣。
宋齊面色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華素錦。
華素錦眨眨眼,小聲道:「陛下,那手套臣已命人收起,臣去取來。」
說罷,便就快步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