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一大早，便已備下了全套的皇家儀仗。
朱門次第而開，旌旗如林，五色招展，鹵簿自宮門一路鋪陳至城北，望之森然。
前有導駕，後有從騎，甲冑鮮明，槍戟如林。
宋齊依著禮制，特地換上了龍袍，玄衣在上，纁裳在下，肩繡日月星辰，袖繪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紋羅列其上。
頭戴旒冕，垂旒十二，腰束白玉帶，足蹬赤舄，通身上下，無一不顯皇家氣象，端的是天子氣度，不怒自威。
他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久久未語，直到禮官來催，方才起身出殿。
在大張旗鼓的簇擁之下，鑾駕緩緩出城，朝北邙山而去。
沿途百姓跪伏道旁，屏息俯首，不敢仰視。有膽大者偷偷抬眼，瞥見那鑾駕，又慌忙低下頭去。
及至邙山腳下，但見青山如屏，松柏成林，風過處，滿山蕭蕭。
遠處洛水如帶，繞城而流，愈發襯得這北邙蒼茫厚重。
宋齊下了鑾駕，一步步登上石階。
他左邊站著秦桃，今日特地換了一件極為鄭重的衣裳，乃是宋齊早前為她所造，用料極考究，色澤沉靜，襯得她倒也像個規矩的貴女。
秦桃面色微緊，強自端著莊重，一雙眼卻仍不時往四下里瞟，顯然是被這大場面唬得不輕。
更重要的是，這是自己以宋齊妻室身份前往拜謁，心中自然是萬分緊張，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右邊則立著杜懷馨，她自然沒有穿那雙高跟鞋，換了一雙尋常鞋子，穩穩地跟在宋齊身側，步履從容。
她一路上左顧右盼，警惕地搜尋著有無那紅衣太監的身影。
這幾日她也曾來此蹲守過，卻始終見不到對方的蹤跡。
越是如此，她心裡便越是不安。
如今天子親自前來，也不知那人究竟會不會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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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還跟著一群大臣，皆屏息凝神，緊隨宋齊拾級而上。
這一行浩浩蕩蕩，在松柏之間蜿蜒而上，腳步聲與山風相和，生出一股肅殺之氣。
宋齊拾級而上，步伐穩定，仿佛要將腳下這條山路踏出一條屬於他的道來。
登臨陵前，宋齊站定。
禮官高唱，香燭燃起，祭品羅列，太祝執爵，奉上三獻。
樂官擊磬，鐘鼓齊鳴。
宋齊整肅衣冠，行天子之禮，群臣隨之跪伏，山陵之間，一時只聞風聲與鐘磬。
香菸裊裊，直升天際。。
禮畢，宋齊起身，望著那一排排封土，朗聲念道：
「維大趙新君宋齊，謹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於大趙列祖列宗之靈前。」
「山河板蕩，宗廟蒙塵，小子不才，叨承大統。」
「今日北望，泣血陳詞，願諸祖在天之靈，庇我大趙，中興有望，社稷有繼。」
「小子敢不夙夜勤勉，以圖興復？伏惟尚饗。」
聲落，他將祭文投入火中，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宋齊默默盯著這些沉默的皇陵，心中感慨道：
「邙山啊，寶地，多少人葬在此地？」
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念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頃刻興亡過手。』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宋齊在心中念完這詩詞，盯著這皇陵，忽地笑了出來。
一旁的杜懷馨仍是面色嚴肅，聞笑間微微蹙眉：
「陛下何故發笑？」
這麼嚴肅的場景，笑什麼？
宋齊微微搖頭，手按劍柄，輕聲道：
「你知道嗎？朕以前總是在想，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呢？前途？霸業？錢財？權力？可這些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所以人生便是無一物，一切皆是虛無。」他感慨道。
杜懷馨緘默不言，卻也沒有反駁。
「可後來，朕便改變想法了。」
「陛下是什麼想法？」杜懷馨問道。
「朕想，一個英雄，或者說一個雄主，在臨死之前，他或許會感慨世事無常，感慨人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切虛無。」
「可是！可是若再給他們一次重活的機會，他們會平平淡淡地度過自己的一生嗎？」
「不！他們絕不會這樣度過！」
「一次，十次，百次千次萬次！他們一定會繼續完成自己的理想，自己的霸業，自己所信奉之事！」
「即使他們已然面對過死亡，面對過虛無，可仍不能改變他們的志向！」
宋齊說到此處，語氣愈發激昂，眼中似有火光跳動。
是了，正如楊慎這首《西江月》中所言：前人田地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可那些英主若是再來一次，會放棄自己的霸業嗎？會因為後代失去基業，而放棄建業嗎？
劉備若是再生，哪怕知道劉禪投降，他會放棄興復漢室，而平平淡淡地去編草鞋，度過一生嗎？
曹操若是再生，哪怕知道大魏被世家竊取，他就會老老實實當個校尉嗎？
孫策若是重生，哪怕知道後代被誅，難道就不會掃定江東，奠立孫氏基業嗎？
天下英主，就是要龍爭虎鬥！
哪怕至死，哪怕明知死後不帶一物而去，哪怕明知基業不會永存，也要去燃燒自己的理想。
這才是雄主，絕非一句「說甚龍爭虎鬥」所能磨滅的！
這就是龍爭虎鬥！
宋齊猛地拔出秦明璫所贈的長劍，在手掌劃出一道血痕，鮮血順著劍刃滴落，山風掠過，將他掌心的血痕吹得愈發鮮紅。
他抬手向天，朗聲道：
「朕在皇陵前起誓！此時此生，定要收拾山河，還萬民以太平，至死方休！」
「諸卿！朕今日在此立誓，非為一人之霸業，乃為天下蒼生！」
「為天下掃平群雄，還這世道一個朗朗乾坤！」
話音落下，陵前一片寂靜，唯有山風穿林，旌旗獵獵。
眾人皆被這一番話震得心潮翻湧。
杜懷才、胡烈雲等人神色激動，當即下跪，齊聲道：「誓死追隨陛下！至死方休！」
其聲如雷，在山谷間迴蕩不絕。
眾人伏地，久久不起。
即使是那些投靠而來的世家，也都不禁深吸一口氣，暗自感慨，大趙，當真是命不該絕。
這新君雖年少，卻已有吞吐天下的氣概，跟著他，或許真能搏一個從龍之功。
當下紛紛下跪，山呼之聲，響徹陵園。
一時之間，陵前旌旗與呼聲齊動，聲勢震天。
杜懷馨心情激盪，忍不住抬眼望向宋齊的側臉，微微出神，美眸描繪著他的臉頰，輕輕掀起裙子，跪在他的腳邊：
「願誓死跟隨陛下。」
宋齊擦了擦手掌，微微抬手：「都平身吧。」
杜懷馨輕輕起身，美眸一瞥，忽地看見一道赤衣身影，瞳孔猛地一縮。
「護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