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涵子立刻閉嘴。
張顏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縷碎發別進髮髻里，退後兩步，對著鏡子端詳。
鏡子裡的小姑娘，髮髻盤得利落又不死板，兩根細辮子垂在臉頰兩側，襯得臉型格外柔和。
簪子斜斜一插，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側頸。
從雞窩頭到正經古風閨秀，用時五分鐘。
吳涵子對著鏡子看了幾秒，心裡冒出一個想法：張女士這個手藝，不開個店可惜了。
「行了。」張顏把梳子往桌上一放，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那簪子插法不對。」
「怎麼不對？」
「漢服配簪，不能插正中間，得斜著插。古畫裡都這樣，正中間那是道士。」
吳涵子：「你連這個都知道？」
張顏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雜誌上寫的。」
「哪本雜誌教這個？」
「你管我哪本。」張顏轉身往外走，「趕緊錄你的視頻，別弄太晚。」
走到門口又回頭：「裙子別弄髒了。」
門關上了。
吳涵子對著鏡子又看了兩眼，忽然想起一個事。
張女士這段時間對她的頭髮，好像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
雙馬尾是開始，蝴蝶結是進階，現在直接上漢服盤發了。
前兩天她還看見張顏坐在沙發上翻一本雜誌，一邊翻一邊念叨「這個公主切好像挺適合這丫頭」，嚇得她趕緊繞道走。
這是覺醒了什麼奇怪的天賦？
算了，不想了。
她從抽屜里拿出那部大米手機，像素雖比不上水果，但比電腦攝像頭進階了不知多少版本。
她把手機架在書架上，用兩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擬》墊高，調整角度。
鏡頭裡，她抱著那把一千塊的琵琶坐在書桌前。
粉白襦裙，廣袖垂落，髮髻利落，背景是貼滿便簽的牆壁和一摞摞習題冊。
像古代閨秀穿越到了現代教輔現場。
她撥了一下弦，試了試音。
然後點開錄像，深吸一口氣。
前奏是她自己編的，比原版慢了半拍，加了幾個泛音，像水波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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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聲音出來的時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個聲音，和以前是不一樣。
以前唱《如願》也好，《不染》也好，她的嗓子是乾淨的、透亮的，像玻璃杯里的水，能一眼看到底。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的乾淨裡帶了厚度，帶了縱深，像一間老宅子裡的天井，陽光從頭頂照下來，你能看見光柱里的浮塵，也能看見鋪地的青磚和牆角的苔痕。
不是「校園民謠的乾淨」，是「舊時書齋的乾淨」。
她繼續往下唱。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唱到「醉不成歡慘將別」的時候，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張顏看了幾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把碗放在桌角，然後在床邊坐下。
她就那麼坐著，安安靜靜地聽。
吳涵子唱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時，張顏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詞寫得真好。」
吳涵子差點沒繃住。
——白居易寫的。
一千多年前的人寫的。媽你誇得跟夸鄰居家孩子似的。
吳涵子眼皮都沒抬，繼續唱。
副歌部分，吳涵子正式加入戲腔。
聲音忽然拔起來，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銀線從湖面上直直地甩向天空，然後又落回來。
張顏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
但真正讓她坐直身子的，是中間那段念白。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吳涵子沒有唱，是念。
她開口，用的是這段日子反覆打磨出來的青衣腔調。
一字一句穩著送出來，尾音輕輕帶起一絲綿長的韻，不靠拔高嗓子硬喊。
氣息沉在腹間托著，聲音舒展柔和，穩穩地送出去，不飄不塌。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
「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張顏坐在床邊，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銀耳湯都快涼了也沒喝。
吳涵子念完最後一句「江州司馬青衫濕」，尾音收得極慢，像一聲嘆息含在嘴裡，說完了還留著餘溫。
錄完，她按了停止。
張顏還坐在那兒，眼睛有點直。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你這念的什麼？」
「青衣念白。」
「跟誰學的？」
「周老師。」
張顏站起來，伸手把她腦袋上那根簪子又扶了扶，這次是純屬手癢。
「這歌，聽著跟以前不一樣。以前那些像在學校禮堂唱的，這首像在……什麼地方呢……」
吳涵子愣了一下。
老戲台?
這個比喻，比她自己想的任何描述都准。
張顏沒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湯趁熱喝。別光顧著錄你那視頻。」
門關上了。
吳涵子把視頻導入電腦，簡單剪了一下片頭片尾，然後打開。
上傳界面，B站更名之後倒是做了些調整，換掉舊站名，理順了板塊。
但上傳界面依舊慘白簡陋，光禿禿的表單，沒有多餘花哨設計。
光標落進標題框，吳涵子準備敲字。
然後手停住了。
標題怎麼寫？
之前那些視頻，她起名都挺隨意的。
「鹹魚練習室」五個字，後面跟個數字，再加首歌名，齊活。
那陣子她一門心思撲在吉他上，滿是吉他少女的颯爽勁兒。
視頻標題隨手敲出來，起名全憑一時興致，沒怎麼深思熟慮。
但這次不一樣。
「古風」這個字眼，在這個年代還沒被定義，她要率先揭開這一頁。
雖然這個時間線的周董已經有《東風破》《發如雪》《青花瓷》落地，但大家管那叫「中國風」。
真正的「古風」概念，還在5sing和YY語音的圈子裡小範圍流傳，沒幾個人當回事。
那管這個系列叫什麼好？
「琵琶行系列」？太直白，沒格調。
「古韻」？就倆字，太空，撐不起來。
她忽然想到一個詞。
「古韻新生」。
古韻，是老的。
琵琶、詩詞、戲腔、念白，全是老祖宗的東西。
新生，是新的。
流行旋律、B站視頻、彈幕評論、年輕觀眾，全是這個時代的東西。
古韻新生。
把老東西，用新方式做出來。讓幾百年前的詩詞，在這個年代的耳機里活過來。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名合適。
就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