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涵子筷子頓了一下。
「嗯。」
「你剛發沒多久就看到了。」林知秋喝了口湯，不緊不慢的。
「本來打算睡前掃一眼，結果從九點半循環到凌點。」
孔秀和楊楠楠同時抬起頭。
「什麼視頻？」孔秀脫口而出。
林知秋看了吳涵子一眼，挑了挑眉。
吳涵子嘆了口氣，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B站點了幾下，推給孔秀。
孔秀和楊楠楠湊過去，腦袋挨著腦袋。
屏幕上是一個穿著粉白襦裙的少女。
抱著琵琶坐在書桌前，背景是貼滿便簽的牆壁和一摞習題冊。
髮髻盤得利落，兩根細辮子垂在臉頰兩側，簪子斜斜一插，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側頸。
楊楠楠和孔秀愣住了。
她倆和吳涵子同學三年了，其中還有當舍友的一年。
見過她穿校服、穿運動服，甚至穿睡衣、穿拖鞋的樣子。
但就是沒沒見過她穿成這樣。
「這……是涵子？」
楊楠楠有些難以置信。
「這就是她啊！」
孔秀激動得差點把手機掉湯碗裡。
「你看這裙子！這頭髮！她什麼時候弄的？她怎麼不跟我們說啊！」
「先別激動。」吳涵子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從孔秀手裡抽回來，「吃飯。」
孔秀和楊楠楠對視一眼，硬是把到嘴邊的一堆問題咽了回去。
林知秋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
她低頭吃了兩口飯，才慢慢開口。
「你那段念白，我聽了好幾遍。說實話，我聽不太懂。」
吳涵子抬頭看她。
「我是學音樂的，但戲曲這東西，我一直沒敢碰。」
林知秋說得很坦然。
「太深了，門道太多。當年在師大的時候周老師問我要不要學，我想了想，慫了，沒敢接。
後來考了音樂老師，教教基礎樂理、帶帶音樂課，夠用了。」
她看著吳涵子，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但你那個念白，我雖然聽不懂門道，可我聽得出好壞。
它跟流行歌完全不一樣，跟民族唱法也不一樣。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
她想了想，找了個詞。
「像一扇門，開了一條縫，讓你看見裡面還藏著東西。」
吳涵子沒說話。
林知秋又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忽然笑了一下。
「你說你這人，才十五，怎麼就一頭扎進這種東西里去了？
我二十多讀大學的的時候，都還在追周董呢。」
「周董的歌也挺好聽的。」
「廢話，我又沒說不好聽。」林知秋瞪了她一眼，然後嘆了口氣。
「但你那個東西，不像周董。你那個……得有耐心才聽得進去。
但聽進去了就拔不出來。我昨天就是。」
她頓了頓。
「那段戲腔，那段念白，在我耳朵里響了一夜。」
孔秀和楊楠楠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孔秀忍不住又湊過來。
「涵子，你還會唱戲呢？」
「學了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就能唱成這樣？」
「還差得遠。」
林知秋看了孔秀一眼，笑著打趣吳涵子。
「別跟她較真，她就是嘴上謙虛，心裡可得意著呢。」
孔秀撇撇嘴角，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
林知秋放下筷子，看著吳涵子，語氣忽然輕了幾分。
「我教不了你了。」
吳涵子張了張嘴。
「不是說你畢業了就不認你這個學生。」
林知秋笑了笑，擺了擺手。
「我是說，音樂這塊，我能給你的，你都接住了。往後你走的路，真得周老師那樣的段位來帶了。」
她端起湯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個曲子，也是你自己弄的？」
「嗯。」
「詞用的是白居易的詩，曲子你自己配的？」
「嗯。」
林知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看著吳涵子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欣慰，悵然，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羨慕。
然後林知秋站起來，端著餐盤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手在她頭頂輕輕按了一下。
「最後十天，你再牛掰也得收收心。」
「嗯。」
「不是讓你別練琴。是讓你把中考那幾張卷子當回事，走個流程也得走完。」
「知道。」
「還有，」林知秋低頭看著她，語氣軟下來，帶了點姐姐逗妹妹的勁兒。
「小師妹，你下午放學去師門一趟，老太太召喚你了。」
吳涵子抬眼望向她，輕輕應下。
「好，放學我過去。
林知秋彎眼一笑，端著餐盤走開。
她一走，孔秀立刻把臉湊到吳涵子面前。
「你竟然穿了漢服？」
「我媽給我弄的。」
「你竟然還瞞著我們？」
「你們也沒問。」
孔秀氣得直拍桌子。
楊楠楠推了推眼鏡，忽然開口：「等一下，林老師剛才叫你什麼？小師妹？」
孔秀愣了一下，也反應過來了。「對啊，她為啥叫你師妹？她不是咱們音樂老師嗎？」
吳涵子筷子頓了一下。
「這個……說起來有點複雜。」
「你簡潔點說。」
「林老師以前是師大一個姓周的老師的學生，嗯...現在我也是。
然後她比我早出師。所以按師門排，我叫她師姐，她叫我師妹。」
孔秀和楊楠楠對視一眼。
「你還有師門？」孔秀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
「周韻芝老師，教古典音樂的，師大教授。」
「所以你下午放學要去周老師那兒？」
「嗯，估計是有什麼要交代。」
楊楠楠在旁邊默默消化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所以你現在是正規軍了？」
「什么正規軍？」
「就是，拜了師，入了門，有師承的那種。」
楊楠楠一本正經地推了推眼鏡，「跟我們這種野路子不一樣。」
吳涵子看了她一眼，沒忍住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野路子了？」
「跟你學的。」
孔秀在旁邊插嘴：「那我也要拜師，涵子你收不收徒？」
「不收。」
「為什麼？」
「你連卷子都不好好做。」
「我做了！」
「昨天錯了三道題。」
「……那是意外。」
孔秀氣得直拍桌子。
楊楠楠在旁邊笑著推了推眼鏡，忽然說了一句。
「那個視頻，我們要回宿舍慢慢看。」
「對！」孔秀立刻接話，「回宿舍，我手機看，你那個小屏幕不過癮。」
吳涵子看了看她倆，沒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