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209宿舍。
孔秀把手機架在桌上，和楊楠楠兩個人圍成一圈。
楊楠楠剛洗完頭，頭髮還濕著，孔秀已經等不及了，手指一划，點開了播放鍵。
前奏起來的時候，楊楠楠還沒覺得什麼，琵琶聲乾淨，旋律也順。
等主歌進來，吳涵子開口唱了。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楊楠楠眨了下眼。
這唱法和以前真不一樣。
以前吳涵子在宿舍哼歌，是那種很隨意的流行調子，雖然很好聽。
這個像在講故事，慢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楚，但又沒有刻意使勁兒。
然後副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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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涵子的聲音忽然拔起來，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銀線從湖面上直直地甩向天空。
楊楠楠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什麼？」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孔秀在旁邊急得拍床。
「好聽！但你讓我說哪兒好聽，我說不上來！」
副歌過去，中間那段來了。
「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吳涵子沒有唱。她是念的。
那腔調跟前面完全不同，一個字一個字穩穩地送出來，尾音拖著一點彎。
像嘆氣嘆到一半又收回去。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又每個字都帶著情緒。
楊楠楠屏住了呼吸。
她聽不懂這是什麼。
是戲？是曲？還是什麼別的？
但那種「說七分留三分」的勁兒，讓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拽了一下。
「這是戲吧？」孔秀小聲說。
「不知道……但好好聽。」
「她怎麼會唱這個的？」
「你問我我問誰？」
兩個人湊在手機前面，從頭到尾把視頻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此刻，這個視頻的彈幕已經滿屏了。
「開口跪」
「這念白絕了」
「古風是什麼新類型嗎」
「求漢服連結」
孔秀把手機一關，往床上一倒。
「我現在覺得，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楊楠楠看了她一眼。「你才知道？」
「我以為她就是學習好，會寫書，會彈吉他。
結果人家悄悄把琵琶也學了，還會唱戲，還會穿漢服，還會盤頭髮。」
「那頭髮是她媽盤的。」
「那不更離譜嗎？她媽都會，她不會？」
楊楠楠沒接話。
她靠在床頭，腦子裡還在回放那段念白。
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
就像你天天跟一個人一起吃飯、一起刷題、一起抱怨卷子難，你以為你挺了解她的。
結果突然有一天，你發現她還有個抽屜，裡面裝著你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好看，好聽，但你夠不著。
「秀秀。」楊楠楠忽然開口。
「嗯？」
「她這個，跟咱們平時聽的歌，完全不一樣。不是說不好聽，是……」
她想了半天。
「是咱們平時聽的歌，聽完就完了。她這個，聽完了還在腦子裡轉。」
孔秀翻了個身。「那說明是真厲害唄。」
「嗯。」
楊楠楠把毛巾搭在床頭，躺了下來。
窗外，魯邑的夜色安靜得像一塊深藍色的布。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那句念白。
「……江州司馬青衫濕。」
尾音收得極慢，像一聲嘆息含在嘴裡，說完了還留著餘溫。
…………
畫面回到吳涵子這邊。
當天下午放學，吳涵子沒回千禧苑，車把一擰，直奔師大。
到音樂學院小樓的時候，天還沒黑。
她推門進琴房，周韻芝沒彈琴，也沒澆花，老太太坐在藤椅里。
小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停在B站播放頁。
吳涵子掃了一眼，播放量已經過五萬，彈幕厚得跟糊了層牆皮似的。
「來了。」周韻芝摘下老花鏡。
「你這視頻，我今天看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聽曲子，第二遍聽念白，第三遍聽你哪兒沒藏住。」
老太太端起茶杯，慢悠悠補了一句，「結論是，藏得還行。」
吳涵子鬆了半口氣。
周韻芝把電腦轉過來，手指點了點進度條。
「之前你在我這兒彈的是純曲，殼子。詞沒進去，念白也沒進去。
我認那旋律好，但說實話，沒到『成』的地步。」
她頓了頓，看著吳涵子。
「這回你把詞填進去，戲腔放在該放的地方，念白卡在『沉吟放撥插弦中』前頭。
整首歌才立起來。以前是半成品，現在可以算得上完全體了。」
吳涵子心裡默默吐槽。
完全體這詞從老太太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像數碼寶貝進化。
「還是您教的三段念白墊的底。」她嘴上說。
「少給我戴高帽。」周韻芝擺擺手。
「我教的是規矩，怎麼用是你自己的事。你那個『鬆勁兒』，我聽著還差兩分火候，但擱在這首歌里，夠用了。
觀眾聽不出來，我聽得出來。能騙過觀眾，也算本事。」
吳涵子沒接話，心裡卻明白，老太太這評價已經算高了。
周韻芝合上電腦，忽然換了個語氣。
「這曲子，註冊了嗎？」
吳涵子一愣。
「註冊什麼？」
「版權。」
＜感謝段評區的大大關於註冊版權的建議，這章打上補丁＞
「...沒有。」
「之前那些呢？《不染》，還有你在學校唱的《如願》、《那些花兒》、《鳳凰花開的路口》。」
吳涵子又是一愣，老太太居然能完整地說出她「搬」過的所有歌名。
「...也沒有。」
周韻芝看了她兩秒，把茶杯往桌上一擱。
「你寫書的時候，應該看過簽約版權合同吧，怎麼到歌上跟個甩手掌柜似的？」
吳涵子心說，那不一樣。
寫書有編輯追著簽合同，發歌就是點個投稿，前世上5sing、YY發歌的人，誰註冊版權啊？
都是先發出去，火了再說。
沒火的話，註冊費還夠吃好幾頓外賣。
「我……沒太在意。」她只能含糊其辭，「就當是個愛好。」
「愛好？」周韻芝搖了搖頭。
「小丫頭，你這可不是簡單的愛好。你的歌，已經有商業價值了。」
她指了指筆記本。
「我昨天看你的視頻，底下就有人問『求連結』，想買你這身衣服。
今天，可能就會有人想買你的歌。」
「你現在還小，不懂這些。但等你長大了，這些東西，有可能就是你的飯碗。」
「而版權，就是你的護身符。沒有它，你的東西，誰都可以拿去用，誰都可以拿去賺錢，而你，一分錢都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