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掙的加起來——"張顏的聲音有些發飄。
"有這個數嗎?"
"沒有。"吳涵子實話實說,後又補了一句。
「你廠妹熬成廠里活化石也夠嗆摸到這個數」
"你特麼..."張顏扶著櫃檯,光要口吐芬芳,幸好及時維護住了自個的尊嚴。
半晌憋出一句,"搶銀行都沒你們這行來得快。"
話音沒落,她猛地回過神來,抓住了重點:"不對------網文?!寫網文能掙這麼多?!"
"這個年代還真可以。"吳涵子說完這句,內心開始嘀咕。
網文這行,眼下正趕上它最肯下金蛋的年頭。
付費閱讀如日中天,讀者掏錢掏得痛快,一本頂流的玄幻,養一整個工作室都富餘。
遠不是後世那種風向,洋柿子八咪那種免費閱讀一冒頭,讀者不掏錢了,作者改從GG里分湯。
幾十萬寫手擠一根獨木橋,月入過萬的連千分之五都不到。
寫書的人特麼快比看書的還多了。
那時候再想一本書財富自由?
先問問自己是不是天選之子。
而現在?
現在是"一書封神"還沒貶值的時代。
豬站風口上都能上天,何況她這頭自己會撲騰的。
嘀咕完,吳涵子想起個現成的例子。
"對了,媽,你還記不記得,寒假那會兒,來咱家找過我的那個男同行?"
張顏眉頭一皺,印象瞬間對上號:"同行?你確定那個男的不是想釣你?"
"釣個毛------xian`"吳涵子順嘴禿嚕出半個髒字,餘光掃見張顏,硬生生拐了個彎。
"毛----都沒長齊的一個小破孩兒啊。人家純屬好奇,就是同行對同行那點較勁,懂嗎。"
"再說了,你可別小瞧人家。"她把話題岔正。
"人家二十出頭,已經一書封神、財富自由了。那傢伙後半輩子就算徹底躺平,都算不上浪費人生。就他這樣的,什麼樣的姑娘娶不上?"
張顏將信將疑:"真這麼邪乎?"
"就這麼邪乎"吳涵子丟下這一句,懶得展開。
"行了,說咱家的事----"
"《遮·天》的成績,讓我第二本開書就簽的是白金合約,簽字費六位數打底;均訂五萬,稿費月月六位數,而這——還只是細水長流。
真正的大頭還沒到帳------遊戲版權,完美時空那邊談得差不多了,保底,八位數起。"
張顏伸出手,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數。
數到第八根,整個人釘在原地。
"八位數?"她聲音都劈了,"那是多少?"
"千萬起步。"
"千萬。"張顏重複了一遍,又重複了一遍。
忽然扭頭看看四周,一把攥住吳涵子的手腕,"出去說,出去說,這地方人多。"
吳涵子由她拉著,出了商城,在馬路邊一棵法桐底下站定。
張顏還想往更僻靜處走,走了兩步,自己停下了。
腿有點軟,走不動了。
她扶著樹幹,慢慢坐到馬路牙子上。
也不是沒做過夢。
買菜的時候她想過,要是哪天不用為五毛錢跟攤主磨嘴皮子就好了。
發工資的時候她想過,要是年底能多存個幾千就好了。
她見過的最大的錢,是買房那天取的整捆現金,她數了三遍,手都是抖的。
可那捆現金跟今天這個數之間,隔著她想像不出來的東西。
她第一反應是不信:"死丫頭,你沒騙我?"
"沒騙你。"
第二反應是怕:"這麼多錢……來路都正?外頭沒人惦記?"
"來路全正,合同白紙黑字,版權中心都備著案。普通人只知道紅毛豆這個名字,不知道紅毛豆後頭站著誰。"
張顏聽完心情極其複雜。
下一秒,一陣暈眩的高興湧上來。
那高興很怪,不全是高興,還摻著別的東西,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裡。
緩過勁來,她又嘀嘀咕咕。
"早知道……當初那幾塊錢付費我充了多好,省得饞得差點去翻你電腦。"
吳涵子撇撇嘴角:"你還真想過翻我電腦?"
"……沒有的事。"張顏眼神飄了一下,"別打岔。"
張顏低著頭,坐在馬路牙子上,半天沒吭聲。
這些年的過往又開始在腦海轉悠。
她懂事晚,早幾年人糊塗,稀里糊塗嫁錯了人,沒過兩年渣男就沒了影,她一個人帶著個拖油瓶。
那時候哪想過什麼依靠不依靠,過一天是一天,月底手裡能剩下幾塊錢,就算贏了。
她那時候不成熟,也沒個長性,隔三差五還想,大不了就這麼混著,混到哪兒算哪兒。
頭幾年,她這個當媽的比孩子還像孩子。
白天上班,晚上一頭扎進網吧,跟一幫半大孩子跳勁舞團,頭髮燙成刺蝟,挑染一撮紫,自封網癮少婦,玩得昏天黑地。
家裡那丫頭她基本沒管過。
管什麼?那丫頭那時候悶得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見人就把腦袋紮下去,她看見了就煩。
她那時候也不懂,一個小閨女家家的,悶成那個樣,多半是心裡傷過。
她沒空懂,她自己心裡還傷著呢。
變化是從那丫頭住校開始的,孩子離開了她,反倒活了。
先是學習成績一趟一趟往前躥,躥得老師往家打電話;後來人站上選秀的舞台,在電視裡一條一條地唱歌,唱得台下哭成一片。
張顏守著那台新彩電看完全程,看一場,愣一場。
台上那個眼神亮得嚇人、一開口就鎮住全場的姑娘,是她閨女?
是她那個半天蹦不出一個屁的悶葫蘆?
她頭一回真正認識這丫頭,就是通過那塊屏幕。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她開始背著人抽自己嘴巴子。
抽完,想明白了一件事:什麼情啊愛啊,都靠不住,全是虛的;她手裡實實在在攥著的。
就這一個丫頭,而且這丫頭,爭氣。
從那以後,她這人算是翻過來了。
勁舞團不跳了,刺蝟頭剪了,網吧也不泡了,一門心思只剩一條:為這丫頭活。
後面的日子,這丫頭成了她全部的指望。
是她在世上唯一能攥住、也心甘情願攥住的。
相依為命這四個字,旁人聽著苦,她過了一天又一天,倒覺得踏實。
她後面真的想過,就算豁出這條爛命,後半輩子也要為這丫頭遮風避雨!
可今天她坐在馬路牙子上忽然發現...
這丫頭片子已經站到了她夠不著的高度,手裡攥著她一輩子都攥不住的數目,反過來,要給她遮風避雨了。
她沒成為死丫頭的依靠。
到頭來,是那死丫頭成了她的依靠。
這個彎,張顏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
說不上是失落,也說不上是高興。
她突然感覺自己有點認老了,沒事就愛回憶了。
張顏坐在那兒,下意識地想罵一句"死丫頭",嘴都張開了,那三個字的音都到舌尖了。
沒罵出來。
她忽然覺得,今後那三個字眼,她已經喊不出來了。
"涵子。"她改了口,聲音低低的,"我緩緩,我得緩緩。"
吳涵子蹲在她旁邊,沒催,也沒安慰,就那麼陪著。
馬路邊車來車往,樹葉子被風颳得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