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半天,張顏自己扶著樹幹站起來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走。"她說,"回家。"
"不回。"吳涵子說,"正事還沒辦。"
"什么正事?"
"給你扭轉扭轉念頭。"
張顏苦笑:"還扭轉什麼,我現在跟做夢一樣。涵子,跟你說句實在的,這錢我到現在都沒覺出是真的。
它沒在我手裡過過一天,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還得是自己工資換的才踏實。
你卡里那串數,跟電視GG上閃過去的數沒啥兩樣------看得見,摸不著,我不敢碰,也不敢想。"
"那就先說這個。"吳涵子看著她,一字一句。
"媽,這錢是我掙的,但從頭到尾,都在你名下。"
張顏一怔。
"那張稿費卡,開戶名是你;簽約留下的信息,旁人真去翻,翻到底也只能翻到你。
上回土豆那傢伙滿世界扒我馬甲,翻到的也只是你的信息。紅毛豆這個馬甲,明面上兜底的人,是你。"
吳涵子把最要緊的話說透。
"你聽好了:這錢法律上姓張,實際也姓張,反正不姓吳。是我掙的,可它完完全全屬於你。
往後就算沒有我,你花它也花得理直氣壯、花得踏踏實實------你沒偷沒搶沒騙,這是自己家的錢,你心虛什麼?"
張顏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過了好一陣,她才小聲嘀咕:"那……我往後花錢,還得跟你請示不?"
"戶主?"
"嗯,咱家帳上那個數,往後歸你支配。我就一掙錢的。"
張顏讓這句話砸得又坐了半分鐘,忽然一拍大腿:"不行,我得緩緩,你這傢伙說話怎麼一句一個坑------"
"媽,緩緩行。"吳涵子把她從馬路牙子上薅起來。
"但話得聽完。打今兒起,物質生活這一塊,你一分錢都不用考慮……"
吳涵子看著她,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媽,我跟你說幾句實在的。吃飯穿衣,家電日用,往後都不是事。
你手裡這張卡,想買什麼買什麼,不用跟我報,不用省,也不用攢。
錢擱在銀行里就是一串數,一串數能當飯吃?它得換成生活。"
張顏習慣性接茬:"那也不能坐吃山空……"
"空不了,後頭還有源源不斷的進項。再說就算哪天一文不進,照咱倆這花法,這串數夠花幾輩子。"
吳涵子接著說。
"還有一層你放心:外頭看不出來。你琢磨琢磨,誰知道?沒人知道。
咱倆還住千禧苑,還是那套半舊的房子;你出門還是平常那身打扮,我還是老老實實去讀高中。
紅毛豆是誰,沒人知道;這筆錢是暗地裡的------暗錢,辦明事。
日子悄悄過好,門面一點不動。天底下最穩當的富貴,就是不顯山不露水。"
張顏把這話咂摸了一遍,越咂摸越覺得穩。
她最怕的就是露富招眼,閨女幾句話,把她最怕的那層封死了。
"所以,"吳涵子把話頭一轉,"錢這東西,往後對咱倆就是一串數字。
它能辦的,是讓你不用為柴米油鹽皺眉頭------剩下的心思,可以花在點別的上。"
"別的?"
"你心裡想干、一直沒幹成的事。"吳涵子看著她。
"我問你個事,別急著答,好好想想------要是從今往後,錢這一關徹底沒了,你想干點什麼?"
張顏愣住了。
這個問題,沒人問過她。
她也沒想過,之前也沒那底氣去想。
她張著嘴想了半天,老老實實搖頭:"我不知道,真沒想過。"
"那就從今天想。"吳涵子說,"想到了隨時說,多離譜都行。"
後面的時間,張女士開始一種全新的體驗——敲定財富自由後的生活。
頭一件,辭職。
"我明兒就去車間,跟主任說一聲。"張顏說得乾脆,說完自己先愣了。
這份工她幹了五六年了,說扔就扔,居然半點沒含糊。
吳涵子在旁邊打趣:"要不要寫個辭職信?我看人家都寫,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張顏眼一瞪:"我看家,我去看什麼看!要看,也是娘倆一塊兒去看!"
第二件,張女士上崗做吳涵子後勤。
以後吳涵子只負責寫書,張顏負責做好後勤工作。
第三件,學車買車。
辭職後先報駕校,考完本,馬上就去提車。
吳涵子拍板,"房子先不動,車先買一輛。咱倆想上哪兒就去哪兒,祖國的大好河山,咱倆挨個看。"
張顏聽得眼睛發亮,嘴上還端著:"那我先練手,買輛二手的就行------"
"新車。"吳涵子說,"二手的毛病多,你半路拋錨了誰撈咱倆。"
"那……買輛便宜的。"
"看安全,不看便宜。"
張顏被這一連串頂得沒脾氣,半晌憋出一句:"那咱可說好了,本兒考下來,先等我練熟了,你再上車。"
"行,你練你的,"吳涵子點頭,"我命硬。"
"呸呸呸!"
一攤子事,娘兒倆站在馬路邊上,三言兩語定了下來。
只是第二條,吳涵子單獨又叮囑了一遍。
"往後版權簽約,你出面,凡是需要'紅毛豆'露臉的場合,一律擋回去。"
"這規矩我懂。"張顏擺手。
"打我從網吧查到你那個怪名字起,一個字沒對外漏過。我這人嘴上平時沒把門,這種事上,把門比誰都嚴。"
"嗯,我知道。"
"回頭我再複習複習書,"張顏忽然想起什麼。
"萬一哪天真有人套我話,我得比他們還懂,才不容易露餡。"
吳涵子:"……那倒也不用懂到這個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