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經過三位醫生一整晚的「排班爭奪」。
國醫館新一天的第一段時間。
最終還是被謝蘭枝搶到了手裡！
原因也很簡單。
她預約的患者已經來了！
顧懷山總不能拎著針盒。
把人家母女趕出門外！
至於程硯舟。
他上午還有醫院的工作。
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下午再來研究排班！
氣得顧懷山對著他的背影念叨了半天。
「一個小輩。」
「還真準備跟我搶人！」
……
門診開始前。
節目組先徵求了患者的拍攝意見！
母女二人都不願公開身份。
因此直播沒有顯示姓名。
鏡頭也只保留側後方的遠景！
涉及隱私的內容。
患者隨時可以要求停止拍攝！
總導演更是親自提醒攝像師：
「不許推近景。」
「不要追著患者的表情拍！」
「節目延時播出。」
「有任何不適合公開的內容，立刻切畫面！」
在得到母女兩人的明確同意以後。
林夏與熱芭才留在診室。
其餘幾位嘉賓則坐在隔壁的觀察區。
通過內部畫面學習問診！
直播間剛剛開啟。
昨天那句備註。
便已經引起了大量討論！
「以前最疼孩子，現在連外孫都不抱？」
「是不是帶孩子帶煩了？」
「也可能就是不喜歡女兒家的孩子吧？」
「不能這麼猜吧，連買東西都不肯提，聽起來更像身體不舒服！」
「先聽患者自己怎麼說！」
各種猜測不斷飄過！
而此時。
那對母女已經坐在謝蘭枝面前！
女兒三十歲出頭。
懷裡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男孩！
母親則五十多歲。
穿著十分樸素。
從進門開始。
她便一直把一個深色布包抱在腿上！
兩隻手緊緊攥著包帶。
始終沒有主動開口！
……
「謝醫生。」
女兒顯然憋了很久。
剛坐下便忍不住說道：
「我媽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小時候，她一隻手能拎著菜。」
「另一隻手還能把我抱回家！」
「現在小寶讓她抱一下。」
「她不是說腰疼，就是說自己沒力氣！」
「有時候孩子都把手伸到她面前了。」
「她還故意往後躲！」
懷裡的孩子似乎聽懂了自己的名字。
轉頭看向外婆。
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
「外婆抱！」
趙阿姨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她沒有伸手。
只是勉強笑了笑。
「外婆今天不方便。」
女兒眼裡的不解更加明顯！
「您看！」
「每次都是這句話！」
「她平時出門也是。」
「稍微重一點的東西都讓我提！」
「以前家裡什麼活都搶著干。」
「現在我有時候只是多問兩句。」
「她就嫌我煩！」
「我真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變成這樣了！」
趙阿姨低著頭。
沒有反駁女兒。
手裡的包帶卻被攥得越來越緊！
林夏看見這一幕。
下意識想替她解釋。
身體不適、力量下降或者長期疼痛。
都可能讓人迴避抱孩子與提重物！
可他才剛準備開口。
謝蘭枝便朝他輕輕抬了一下手！
林夏立刻停住！
謝蘭枝沒有看女兒。
也沒有順著她的話。
給趙阿姨貼上「性格改變」的標籤！
她只是將椅子往前挪了一點。
看著趙阿姨問道：
「你不抱外孫。」
「是不想抱。」
「還是不敢抱？」
……
趙阿姨攥著包帶的手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
第一次真正看向謝蘭枝！
「我……」
「我就是年紀大了。」
「手上沒力氣。」
謝蘭枝沒有拆穿。
只是平靜地繼續問道：
「最早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敢提重物？」
「大概……好幾年了。」
「外孫出生以前？」
「是。」
「咳嗽或者打噴嚏的時候，會不會不舒服？」
趙阿姨目光躲閃。
「還好。」
「那大笑呢？」
「……」
「快走、上樓，或者突然用力的時候呢？」
「偶爾有一點。」
「抱孩子的時候，最擔心什麼？」
問題問到這裡。
趙阿姨徹底沉默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嘴唇動了幾次。
卻始終沒有將那句話說出口！
女兒忍不住插話：
「她就是腰不好吧？」
「以前也總說腰酸！」
「是不是抱孩子會閃到腰？」
謝蘭枝沒有回答。
她仍舊看著趙阿姨。
語氣平常得就像是在詢問今天有沒有吃早飯。
「會不會有液體。」
「不受控制地漏出來？」
轟！
趙阿姨的臉一下漲紅！
她本能地轉頭看向攝像機！
熱芭立即起身。
擋在她與鏡頭之間！
導演也在第一時間切換畫面。
直播間裡只剩下桌面與謝蘭枝的聲音！
「如果不想公開。」
「我們現在就關掉攝像機。」
「後面的內容只留在診室里。」
謝蘭枝沒有催促。
更沒有拿所謂的節目效果施壓！
趙阿姨沉默很久。
又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女兒！
最終小聲說道：
「別拍臉就行。」
「我……我確實會漏尿。」
……
這句話出口以後。
診室里沒有人露出異樣表情！
謝蘭枝只是點了點頭。
仿佛趙阿姨說出的。
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症狀！
「最早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小女兒出生以後。」
「剛開始只是打噴嚏的時候有一點。」
「後來慢慢嚴重了。」
趙阿姨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幾年。」
「咳嗽、大笑，走得太急。」
「有時候拎一袋米。」
「都會漏出來！」
女兒抱著孩子的動作僵住了！
她顯然第一次知道這些事！
謝蘭枝繼續詢問：
「平時需要用護墊嗎？」
趙阿姨臉色通紅。
卻還是點了點頭！
「用了好多年了。」
「出門以前一定要墊。」
「包里也要多放幾片！」
眾人的目光。
同時落到了她一直緊緊抱著的那個布包上！
原來從進門開始。
趙阿姨拼命護住的。
根本不是什麼貴重物品！
而是她最害怕被家人發現的秘密！
「為什麼不願意抱外孫？」
謝蘭枝再次問道。
趙阿姨看了一眼孩子。
眼眶逐漸紅了！
「孩子越來越重。」
「抱起來的時候，肚子和下面都要用力。」
「我怕自己控制不住！」
「如果只是濕一點還好。」
「可抱著孩子的時候。」
「我連把腿夾緊都做不到！」
「又不能突然把他扔下！」
她停頓一下。
聲音里已經多出幾分哽咽！
「孩子還小。」
「他要是當著別人的面喊。」
「外婆褲子濕了。」
「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放？」
……
觀察區里。
剛才還在猜測的幾個人全都安靜了！
白露下意識看向那條預約備註。
【我媽以前最疼孩子，現在卻連外孫都不肯抱。】
只看這句話。
所有人都以為問題在「感情」上！
可真正的原因。
卻藏在母親多年沒有說出口的身體困擾里！
柳煙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想抱。」
「她是不敢抱。」
毛不億看著畫面里的布包。
低聲說道：
「那個包她一直抱得那麼緊。」
「不是怕別人拿走。」
「是怕別人打開。」
周聲也拿起筆。
在自己的記錄本上寫下了一句話：
【家屬觀察到的行為，不等於患者真正的主訴。】
熱芭沒有急著安慰趙阿姨。
只是將一杯溫水輕輕推到她面前！
隨後重新坐回謝蘭枝身邊。
保持著一個不會讓患者覺得被圍觀的距離！
直播間裡的彈幕。
也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
「我剛才還以為她是不喜歡外孫，我道歉！」
「我媽咳嗽的時候好像也會這樣，她一直說沒事！」
「原來漏尿不是只能忍嗎？」
「我生完孩子以後也有，可我一直不敢跟家裡說！」
「節目組別拍臉，保護好阿姨隱私！」
導演看見這些內容。
立即讓工作人員在直播間置頂了一條提醒！
【請勿猜測患者身份，請勿截取隱私片段傳播。相關症狀需要專業評估，不建議自行判斷或用藥。】
……
診室里。
謝蘭枝的問診並沒有因為「漏尿」兩個字出現。
便直接得出結論！
她繼續詢問趙阿姨過去的生育經歷。
生產過程是否順利。
症狀最初出現的時間。
這些年加重的速度。
是否存在尿急、尿痛、夜間頻繁起夜。
以及有沒有明顯的下墜感或其他異常！
趙阿姨生過兩個孩子。
第二次生產時間較長。
年輕時症狀並不明顯。
真正加重。
是在停經以後這幾年！
她沒有接受過系統檢查。
只在網上買過所謂的「女性護理貼」。
也照著短視頻練過幾天動作！
發現沒有立刻改善。
便認定這是年紀大了以後必然出現的問題！
「我媽以前還買過藥？」
女兒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您為什麼從來沒跟我說？」
趙阿姨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抿了一口水！
謝蘭枝也沒有替她回答。
而是轉頭看向林夏的記錄本！
最上方。
林夏最初寫的是：
【患者拒絕抱外孫，迴避提取重物，家屬認為性格發生變化。】
看到這裡。
林夏停頓片刻。
拿起筆。
將「拒絕抱外孫」那一行輕輕劃掉！
隨後重新寫下：
【患者自述：咳嗽、大笑、快走、提重物及抱外孫時出現不自主漏尿，持續多年並逐漸加重，已影響外出、勞動與照看外孫。】
謝蘭枝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沒有誇獎。
也沒有藉機說教！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繼續聽。」
林夏點頭。
重新將視線放回趙阿姨身上！
他已經明白謝蘭枝剛才為什麼阻止自己開口！
即便他是想替患者解圍。
也不能在患者說出真相以前。
先替她定義問題！
「拒絕抱孩子。」
是女兒看到的結果！
「害怕抱孩子時漏尿。」
才是趙阿姨真正承受的困擾！
兩者之間。
只差了一次讓患者親口表達的機會！
……
女兒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許久都沒有說話！
她想起過去一年裡。
自己無數次因為這些小事抱怨母親！
「媽。」
「你現在怎麼越來越懶了？」
「抱一下孩子能累到哪裡去？」
「別人家的外婆天天帶外孫，也沒見像你這麼多藉口！」
有一次孩子哭得厲害。
趙阿姨依舊不肯接手！
她甚至賭氣說了一句：
「你要是不願意幫我帶，就早點回家！」
那天以後。
母親真的連續半個月沒再來她家！
她一直以為母親是在跟自己置氣。
從沒想過。
母親只是害怕那個秘密被發現！
「媽……」
女兒的聲音開始發顫！
「您不是不喜歡小寶？」
趙阿姨終於抬頭。
望著外孫伸向自己的小手！
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我怎麼會不喜歡他？」
「他剛出生的時候。」
「我每天晚上都想過來看他！」
「你坐月子那陣。」
「我也想多抱一抱！」
「可那時候症狀已經很嚴重了。」
「我不是不想抱他。」
「我是怕抱著他的時候出醜！」
孩子聽不懂大人之間的話。
只是再次朝外婆伸出手！
趙阿姨下意識向前動了一下。
最終還是沒有接！
女兒眼圈瞬間紅了！
「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們可以去醫院啊！」
「您哪怕只跟我說一句也好！」
趙阿姨擦了擦眼淚。
反問道：
「這種事。」
「我怎麼開口？」
「難道讓我跟自己的女兒說。」
「我連尿都憋不住了？」
「你們年輕人平時那麼忙。」
「我說了又能怎麼樣？」
「上了年紀的人。」
「不都是這麼忍過來的嗎？」
一句話。
問得女兒再也說不出話！
隔壁觀察區里。
幾個人同樣沉默下來！
很多疾病最難跨過去的。
或許不是檢查室的門！
而是患者第一次向家人開口時。
心裡的那道門！
……
謝蘭枝沒有急著告訴趙阿姨。
她究竟屬於哪一種情況！
更沒有當場開方。
她拿過一張新的紙。
將接下來需要完成的事情逐項寫下！
記錄症狀出現的時間與誘因！
評估漏尿的頻率和嚴重程度！
完成必要的尿液檢查。
排除感染等其他問題！
在本人同意的情況下。
進一步進行盆底功能與相關婦科評估！
如果仍有必要。
再由專科醫生決定是否增加其他檢查！
「從你目前描述的情況看。」
「需要考慮壓力性尿失禁等問題。」
「但考慮不等於確診！」
「具體是哪一種類型。」
「嚴重到什麼程度。」
「有沒有合併其他盆底問題。」
「都要經過規範評估以後才能確定！」
趙阿姨看著那張紙。
神情有些緊張。
「檢查會不會很丟人？」
「你有權提前知道每一項檢查為什麼做。」
謝蘭枝認真回答：
「也有權在檢查前提出疑問。」
「不願意的項目。」
「必須先溝通清楚！」
「但症狀已經影響你這麼多年。」
「比起繼續一個人猜。」
「規範評估至少能讓我們知道問題到底在哪裡。」
「年齡增長可能增加風險。」
「卻不代表出現這種情況以後。」
「只能忍著！」
診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謝蘭枝將寫好的評估清單放到趙阿姨面前。
沒有替她做決定。
只是問道：
「你願不願意去查？」
趙阿姨看著那張紙。
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
女兒沒有催促。
只是主動騰出一隻手。
輕輕握住了她攥著包帶的手！
過了很久。
趙阿姨終於鬆開那個被她攥出褶皺的布包！
她第一次沒有等女兒替自己回答。
而是主動說道：
「她要是能陪我。」
「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