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節目組的車停在了市急救中心門前。
白露下車時,還特意壓低了聲音。
「這裡怎麼這麼安靜?」
她原以為急救中心會像醫院急診一樣,推床來回穿梭,醫護人員一路小跑,耳邊全是急促的腳步聲。
可進入調度大廳以後,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排排整齊的工作檯。
調度員戴著耳機坐在屏幕前,說話聲音平穩,動作也並不慌亂。
如果不看屏幕上不斷跳動的來電提示,甚至很難想像,一座城市裡最緊急的求救,此刻正從這裡不斷匯聚進來。
「安靜不代表不忙。」
急救中心負責人帶著眾人停在參觀通道內。
「這裡每接通一個電話,第一件事不是猜患者得了什麼病。」
「而是確認人在哪裡。」
他指向調度流程圖。
「地址、樓棟、單元、門牌號,或者附近最明確的標誌物。」
「地址確認以後,再判斷患者是否清醒、能不能正常呼吸,有沒有仍在持續的危險。」
「這些信息決定車輛往哪裡派、派什麼車,以及電話里需要立刻指導什麼。」
白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毛不億看著幾十塊不斷變化的屏幕,小聲感嘆:「這裡救人的第一步,連聽診器都用不上。」
「但每一個問題,都可能比聽診器更早替患者爭取時間。」
負責人說完,又專門指向大廳另一側。
節目組搭建的模擬訓練區與真實調度席完全分開。
六位嘉賓使用的是沒有接入真實線路的訓練設備,所有模擬病例也由工作人員事先設計。
真實急救電話的號碼、地址、聲音及任何個人信息,都不會出現在直播中。
總導演也當著鏡頭再次強調:「今天直播只拍模擬訓練區。任何人不得接聽真實電話,也不得靠近正在工作的調度席。」
【這條邊界說得很清楚!】
【綜藝歸綜藝,真實求救絕對不能拿來當素材。】
【第一次知道調度員開口先問的不是病情,而是地址。】
林夏站在參觀線外,看著一名調度員在通話的同時完成車輛派遣,目光比其他人多停留了幾秒。
面對面看診時,至少還能看臉色、摸脈搏、觀察動作。
電話里卻什麼都沒有。
沒有體徵,沒有檢查。
有時甚至連求救者自己,都未必能把發生的事情說清楚。
……
模擬訓練很快開始。
白露第一個坐上調度台。
耳機剛戴好,裡面便傳來一名老人的聲音。
「姑娘,我剛剛摔了一跤,現在起不來了……」
白露神情瞬間認真。
「摔到哪裡了?」
「腿疼不疼?」
「頭有沒有撞到?」
「以前有沒有骨折過?」
「您今天吃早飯了嗎?有沒有高血壓?有沒有糖尿病?平時吃什麼藥?」
扮演老人的工作人員十分配合,不但回答了每一個問題,還順勢從自己的腰疼講到了三年前的膝蓋手術。
白露越問越細,記錄紙很快寫了大半頁。
負責培訓的調度老師終於按下暫停鍵。
「你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白露看著自己的記錄,試探道:「有沒有吃抗凝藥?」
「地址。」
「……」
白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調度老師看了一眼計時器。
「通話兩分十七秒,患者家住哪裡,你一個字都沒問。」
「就算你把他的病史問到了出生,救護車也不知道該往哪開。」
訓練區安靜兩秒,隨即笑成一片。
白露摘下一邊耳機,強行替自己挽尊。
「我是在建立信任!」
周聲毫不留情:「你再建立一會兒,老人都能認你當乾女兒了。」
直播間彈幕頓時刷滿了「地址呢」。
第二個上場的是毛不億。
他的語氣比白露更溫和,問題也沒那麼多。
可模擬患者才說了兩句胸悶,便忽然開始抱怨兒女不在身邊,老伴也出去買菜了。
毛不億安靜聽了半分鐘,甚至還輕聲勸了一句:「孩子工作忙,不一定是不關心您。」
調度老師再次按下暫停鍵。
「車輛派了嗎?」
毛不億沉默片刻。
「還沒問到他住哪個小區。」
【毛老師不像接警,像開了深夜情感熱線。】
【這位患者要是繼續聊,毛老師能直接給他寫首歌。】
【所以調度員不僅要有耐心,還得能把話題拉回來。】
周聲的表現相對利落。
電話接通以後,他先問地址,再確認老人能否聽懂問題、呼吸是否正常。
只是他說得太快,連續拋出四五個問題,對面的「老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個。
柳煙則換了個方式。
她先取得地址,每次只問一句。
發現模擬患者身邊可能還有家屬後,她立刻確認能不能讓家屬接聽,並詢問入戶門是否打開、樓下有沒有人接應救護車。
幾輪訓練下來,六個人逐漸明白了一件事。
急救調度不是隔著電話完成一次詳細問診。
而是在最短時間內取得足夠讓救援行動起來的信息。
……
輪到熱芭時,耳機里剛接通便傳來壓抑的哭聲。
「我喘不過氣……」
「我是不是要死了?」
「你們快告訴我,我到底怎麼了……」
熱芭握著筆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這是工作人員設計的一名獨自在家的年輕女性。
對方語速急促,呼吸混亂,幾乎每問一句,都會夾雜好幾聲哭泣。
熱芭沒有急著判斷是心臟問題、過敏,還是過度緊張。
「先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
對方報出模擬地址後,她又重複一遍,確認樓棟與門牌號沒有錯誤。
「門有沒有反鎖?」
「鎖了……」
「你現在能安全走到門邊嗎?如果不能,就不要勉強移動。」
「能……應該能……」
「好,慢一點。救援已經在路上,你不用一次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
熱芭停頓了一下,讓自己的聲音更加平穩。
「現在只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能不能完整說出一句話?」
對面的哭聲漸漸小了一些。
接下來,她又依次確認房間裡有沒有煙霧、刺激性氣味、剛剛服用的藥物,以及身邊是否存在可能引發過敏的東西。
模擬患者幾次答非所問,熱芭都沒有催促。
她只是一次次把對方從恐懼里拉回來。
「先聽我說。」
「救護車已經出發了。」
「你現在只需要回答這一句。」
直到模擬結束,熱芭也沒有猜出一個明確病名。
可那名工作人員摘下耳機時,呼吸已經完全平穩。
調度老師給出的評價同樣直接。
「你的專業判斷不是最快的。」
「但你讓來電者維持住了溝通能力。」
「很多時候,恐懼會讓有效信息變得更加混亂。能讓對方繼續聽、繼續回答,本身就是調度能力的一部分。」
熱芭下意識看向林夏。
林夏笑了笑:「這次不用我提示了。」
與此同時,國醫館內。
謝蘭枝正坐在電視前,手邊放著熱芭昨天交上的觀察記錄。
她沒有說話,只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後面補了兩個字。
合格。
……
最後坐上模擬台的是林夏。
工作人員給他的題目明顯提高了難度。
電話接通以後,對方的描述十分混亂。
「我胸口不舒服,又有點頭暈。」
「剛才好像還出汗了,但現在又沒那麼疼。」
「你不是醫生嗎?你趕緊告訴我,我是不是心臟病?」
林夏沒有跟著對方不斷變化的描述走。
「先告訴我,你現在的具體位置。」
「我問你是什麼病!」
「病名可以以後確認,救護車必須先知道去哪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留下討價還價的餘地。
模擬來電者報出地址後,林夏依次確認對方意識是否清楚、能否正常呼吸、症狀是否突然發生,以及身邊有沒有其他人。
確定電話那頭暫時沒有心搏驟停的表現後,他並沒有繼續隔空推測疾病。
「按照高風險胸痛派車。」
「請立刻停止活動,不要自己開車去醫院。」
「如果身邊有人,讓他留下陪同,並保持電話暢通。」
工作人員仍在追問:「那我到底是不是心梗?」
林夏只回答了一句:「電話里不能確診,但不能因為無法確診,就降低它的危險級別。」
調度老師點了點頭。
「對。」
「電話里信息可能不完整,也可能帶著誤導。」
「最忌諱的,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猜對了,追著某個病名一直問。」
白露看了看自己那張寫滿病史、唯獨沒有地址的記錄紙,默默將它翻了個面。
毛不億也把「安慰家屬」幾個字往後挪了一格。
林夏摘下耳機,心裡對顧懷山昨天的問題有了更加清晰的答案。
看不見臉色,摸不到脈搏,當然會失去許多判斷依據。
可調度員要做的,從來不是隔著電話給出一個漂亮的診斷。
而是在信息殘缺的時候,先作出那個不會耽誤救援的決定。
……
模擬訓練接近尾聲。
六位嘉賓正準備離開座位,真實調度席上忽然亮起一盞來電提示燈。
負責接聽的調度員迅速接通。
「您好,這裡是市急救中心。」
「請告訴我,您現在在哪裡?」
耳機另一端沒有回答。
只有一陣明顯急促的呼吸聲。
調度員沒有立刻掛斷。
「您好,能聽見我說話嗎?」
依舊沒有語言回應。
下一秒,耳機里卻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
像是手指無力地碰了一下手機外殼。
調度員立刻在系統中標記無語言回應,同時抬手示意值班組長。
後台開始根據系統能夠獲取的信息嘗試定位,另一名工作人員則準備回撥與核驗。
總導演發現真實調度席的情況後,臉色也瞬間變了。
「二號機切外景!」
「關閉內場收音!」
「所有嘉賓離開拍攝線,不得記錄、不得複述任何個人信息!」
直播畫面很快切換成急救中心大樓外景。
屏幕中央出現了一行提示。
【真實急救處置中,涉及個人隱私,內場直播暫時中止。】
彈幕短暫錯愕後,也迅速安靜下來。
訓練區內,工作人員引導六位嘉賓退到規定區域。
林夏原本已經轉身。
就在這時,調度員再次放慢語速。
「如果你能聽見我的話,請敲一下手機。」
咚。
一聲輕響,清楚地傳了回來。
周圍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調度員沒有表現出任何激動,只繼續用最簡單的方式確認。
「我們約定,一下代表是,兩下代表不是。」
「你現在能正常說話嗎?」
短暫的呼吸聲後——
咚。
咚。
兩下。
調度席上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住了。
調度員立刻改變詢問方式,將所有問題拆成只能用一下或兩下回答的短句。
後台定位仍在繼續。
距離最近的急救車輛,也已經進入預備派遣狀態。
林夏望向那塊仍在跳動的通話計時。
對方不是沒有意識。
他能夠聽見問題,理解規則,還能按照約定作出回答。
可他偏偏無法使用語言。
聽得懂,與說得出,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林夏緩緩停下腳步。
他不知道電話另一端的人是誰,也看不到對方的臉色與動作。
可那一下一下敲擊聲,已經傳遞出了比任何哭喊都更加明確的信息。
這不是惡作劇。
也不是誤撥。
電話那頭的人,正在用自己僅剩的方式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