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幾點了?」
小趙坐進醫務室以後。
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隨後又低頭翻起了通告單。
「我下午還有一場。」
「不是特別難,應該能拍……」
林夏沒有去看通告上的時間。
而是將椅子拉近了一點。
「剛才最難受的是什麼?」
「頭暈。」
小趙回答得很快。
像是覺得這兩個字已經足夠解釋所有問題。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但我平時身體挺好。」
「從來沒暈倒過。」
「我知道。」
林夏點頭。
「現在不是問你身體好不好。」
「我想知道,你說的暈,具體是什麼感覺。」
小趙張了張嘴。
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林夏沒有催。
只等著他慢慢回憶。
片刻後,小趙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說法。
「小時候不是有人喜歡原地轉圈嗎?」
「轉十幾圈以後,人停下了。」
「可周圍的東西還在動。」
「我剛才就是那種感覺!」
「床在轉,房梁也在轉。」
「我想抓住點東西,又覺得抓什麼都不穩!」
林夏認真聽完。
這才繼續問:
「最近半個月。」
「每一次出現這種感覺,之前都在做什麼?」
小趙終於不再翻通告。
將那張已經被手汗攥軟的紙。
慢慢放到了腿上。
……
第一次是在家裡。
凌晨醒來以後,他想翻個身繼續睡。
結果頭剛轉過去。
眼前便突然開始旋轉!
小趙當時嚇了一跳。
閉著眼睛等了一會兒,那陣感覺又漸漸退了下去。
白天起床。
吃飯、走路、跟人聊天。
似乎都沒什麼問題!
他便以為只是沒睡好。
第二次是在另一個劇組。
那場戲需要他躺下,配合鏡頭做一個翻身動作。
結果動作還沒完成。
他先抓著旁邊的人喊了停!
「那天我早上沒怎麼吃東西。」
小趙苦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餓的。」
「後來換了一天。」
「飯也吃了,還是出現過。」
「別人站在旁邊看著。」
「我坐起來一會兒又沒事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聲音比剛才小了些。
「半個月,丟了兩次活。」
「一次讓我先回去休息。」
「另一次說我狀態不行,直接換了人。」
「林老師。」
小趙抬起頭。
「您說我這個毛病,是不是特別像找藉口?」
平時走路沒事。
跟人說話沒事。
一到需要躺下、翻身的時候。
他便突然說自己拍不了!
可等別人準備帶他檢查。
他又已經能夠正常坐起來。
有時候,連小趙自己都覺得說不通!
林夏卻在紙上寫下了幾個詞。
翻身。
躺下。
轉頭。
隨後,將紙轉到小趙面前。
「你看。」
「幾次發生的地點不一樣。」
「有沒有吃早飯,也不一樣。」
「可開始難受之前的動作,是有共同點的。」
小趙盯著那幾個字。
臉上的疑惑逐漸變成認真。
以前他只記得自己突然暈了。
從來沒把暈之前的動作放在一起看過!
「好像真是這樣……」
「我坐著不動的時候,反而很少出現。」
「每次最厲害的旋轉,大概持續多久?」
林夏繼續問。
小趙想了想。
「沒那麼久。」
「感覺特別難熬。」
「可真算起來,可能幾十秒。」
「後面還會噁心一會兒。」
這些零散的描述。
終於開始拼成一條清楚的線索!
……
片場醫生在旁邊補充詢問。
包括近期有沒有頭部受傷。
有沒有突然劇烈頭痛、說話不清、肢體無力等其他異常。
小趙逐項回答。
目前沒有發現需要優先急診處置的警示表現。
林夏卻沒有僅憑這一點就宣布沒事。
他又與現場醫生核對了小趙的頸部情況及相關病史。
在確認檢查條件、說明過程並得到同意後。
兩人配合完成了規範的體位誘發檢查。
檢查過程中。
小趙在特定頭位下再次出現了短暫的旋轉感。
與之相伴的。
還有具有特點的眼球不自主運動!
林夏仔細觀察其方向與變化過程。
再與剛才的病史逐項對照。
判斷終於有了更明確的依據。
等不適緩解。
小趙睜開眼,第一句話仍然帶著疑惑。
「是不是我腦袋哪裡出了問題?」
林夏坐回他正面。
「結合你的病史與剛才的體位檢查。」
「符合良性陣發性位置性眩暈。」
小趙沒能記住這個名字。
林夏換了一個更常見的叫法。
「也就是大家常說的耳石症。」
「耳朵?」
小趙下意識摸了一下耳廓。
「可我聽別人說話挺清楚啊!」
「耳朵不只是負責聽聲音。」
林夏解釋道。
「裡面還有幫助身體感受位置、維持平衡的結構。」
小趙愣了兩秒。
又問出了一個讓門邊白露也跟著豎起耳朵的問題。
「那耳石症……」
「是裡面長石頭了?」
「不是外面掉進去一顆石子。」
林夏笑著搖頭。
「內耳原本就有一些非常細小的結晶結構。」
「其中一部分跑錯位置,進入了不該去的半規管。」
「頭的位置一變,它們跟著移動。」
「就可能讓身體收到錯誤的運動信號。」
「明明人沒轉。」
「你卻覺得四周都在轉。」
小趙聽完。
又摸了摸耳朵。
這一次,臉上的表情不再只是疑惑。
還有一種終於找到解釋的恍然!
「所以我不是累得連躺下都不行。」
「是那個位置一變,真的會暈?」
「對。」
「不過也不能把所有頭暈,都當成這一種病。」
「我們是把你的發作特點和檢查表現放在一起,才得出這個判斷。」
小趙緩緩點頭。
雙手卻仍攥在一起。
過了片刻。
他忽然問了一句:
「所以,不是我膽子小?」
……
醫務室里安靜了一瞬。
林夏看向他。
小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以前也做過不少動作替身。」
「摔過,磕過。」
「訓練也沒比別人少。」
「可這幾天,一到躺下翻身,我就不行。」
「有人開玩笑,說我現在越來越惜命。」
「我自己都有點懷疑。」
「是不是換個舒服點的活以後,就吃不了苦了……」
林夏打斷了他的自我懷疑。
「眩暈是真實的不舒服。」
「跟你願不願意幹活,是兩回事。」
「你以前能完成那些動作。」
「不代表生病以後,也必須靠硬撐證明自己。」
恰好過來了解情況的副導演。
聽見後半段解釋,神情明顯一怔。
跟在他身後的場務也收起了笑。
「原來還有這種原因。」
「我之前真以為你頸子不舒服,或者沒休息好。」
「剛才那句玩笑,別往心裡去。」
小趙搖了搖頭。
沒有藉機抱怨誰。
只是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能知道怎麼回事,就行。」
熱芭站在他身旁。
見他終於鬆開手。
便替他接過那張反覆捏皺的通告單。
「下午的安排,副導演已經知道了。」
「先把這件事處理好。」
白露看了看林夏身上還沒換下的傷員戲服。
忍不住小聲感嘆:
「讓他演病人。」
「他先把真病人找出來了。」
毛不億往門裡看了一眼。
「現在傷員坐著問病。」
「替身坐著等看病。」
周聲默默接話:
「只有我們兩個衙役,還在門口站崗。」
柳煙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幾句並不響亮的玩笑。
讓小趙始終緊繃的神情也緩和了些!
節目鏡頭沒有對準檢查床。
直播畫面留在嘉賓等候的區域。
總導演只簡短說明,小趙正在接受評估,拍攝已經調整。
沒有把他的通告、病史與檢查過程一股腦公開。
彈幕里,觀眾也漸漸從擔心變成了等待。
「剛才真不是演的啊。」
「希望沒事,動作替身靠身體吃飯,肯定著急。」
「林夏穿著這身衣服坐在醫務室里,居然一點不違和……」
……
小趙的病情方向得到確認。
一道熟悉的金色提示。
也在林夏眼前浮現!
【重返片場任務已開啟!】
【任務目標:幫助小趙改善眩暈,恢復日常活動!】
【任務要求:完成針對性干預,並確認後續變化!】
【任務獎勵:推拿·精通!】
林夏看到最後一行。
心中微微一動。
又是一門新的醫術!
不過,獎勵仍然沒有到帳。
眼下需要解決的。
是小趙一改變頭位,便可能突然發作的眩暈。
這次要做的耳石復位。
與普通的按摩放鬆,也不是一回事!
林夏很快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小趙身上。
「這種情況,有針對性的處理辦法。」
小趙立即抬頭。
「不是只能一直等著?」
「不是。」
林夏沒有把話說滿。
「但具體效果需要處理後再評估。」
「也不能因為做完以後暫時不暈,就立刻去做高處、翻滾這些動作。」
「後面的活動安排,要根據實際恢復情況決定。」
小趙點頭。
這一次沒有再問,能不能趕上下午那場戲。
而是問道:
「需要我怎麼配合?」
現場醫生與林夏進一步核對處理安排。
又將相鄰房間的治療床整理好。
房間安靜。
周圍也沒有會妨礙操作的道具和器材。
林夏向小趙說明。
過程中可能再次出現短暫眩暈。
任何不適,都需要及時說出來。
小趙聽得格外認真。
似乎第一次知道。
自己並不是只能在「硬撐著拍」和「回去躺著」之間選一個!
……
臨近開拍。
外面傳來了場務叫人的聲音。
熱芭回頭應了一句。
隨後招呼其他人先回各自的位置。
柳煙帶走了桌邊空著的道具籃。
周聲幫忙把房門外的凳子挪開。
毛不億拍了拍白露的肩膀。
「走了,女俠。」
「還等著你回頭呢。」
白露剛要抗議。
想起自己的角色確實只負責回頭。
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熱芭最後一個離開。
她將通告單折好,放到小趙能夠看見的桌面上。
沒有再催他快些。
只向林夏點了點頭。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小趙來到治療床旁。
手碰到床沿時。
動作卻明顯遲疑了。
剛才那陣天旋地轉。
讓他光是想到躺下,都覺得胃裡有些發緊。
林夏沒有直接催他。
「不用著急。」
「準備好了再開始。」
小趙望著那張床。
又看向旁邊等著的醫務人員。
終於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我不用像拍戲那樣。」
「難受也先忍著,等這一條結束,對吧?」
林夏搖頭。
「這次不是拍戲。」
「不舒服就告訴我。」
小趙慢慢鬆開抓著床沿的手。
深吸一口氣。
「好。」
沒有開拍前的倒數。
也沒有任何人催著他進入狀態。
等他終於點頭。
林夏才站到床旁。
這一次。
他們不需要他演得像一個沒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