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傾天閣。
虞傾幽握著傳音靈器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明明已經告訴你最後一次機會沒了,你為何還要自刎?」
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輕顫。
「是覺得本宮對你格外在乎,所以有恃無恐?」
「還是那日晨曦……本宮的話,真的傷了你的心?」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傾天閣中。
風掠過耳畔,景物在余光中急速倒退。
她飛得很快。
她知道唐虞不會做這麼蠢的事。
可她還是慌。
那種慌,不是理智能夠壓住的,
像一根細針扎在心口,不深,卻一直往裡鑽。
他若是真的死了……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她掐滅了。
可她掐不掉那股從心底蔓延上來的寒意。
她怕。
怕他真的死了。
怕自己這輩子,都無法釋懷——就像一百年前那未完成的約定。
悟道峰已在眼前。
傳音靈器再次顫動,沈映煙的聲音傳來:
「公主,唐虞雖然自刎了……但好像……沒死?」
沒死?
那兩個字落入耳中,虞傾幽的飛行速度卻沒有減慢半分。
她出現在明心台上空,隱去身形,神念落下,穿透人群,落在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
還有氣息!!
喉嚨處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虞傾幽眸光微凝,瞬間明悟。
這是唐虞早就展示過的、擁有恐怖恢復能力的血脈之力。
她忽然想明白了什麼,許多記憶碎片拼接在一起。
凡塵之後,他明知自己愧疚,卻步步為營。
用約定靠近,用試探撩撥,用沉默施壓。
甚至今日這場自刎,或許也是算計好的。
他知道自己會愧疚。
他知道自己會來。
他知道自己……不會真的讓他死。
虞傾幽站在高空,風將她鬢邊的髮絲吹亂。
她望著下方明心台上的那道身影,眼底的情緒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呵呵!」
她冷笑了一聲,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唐虞,
「利用本宮的愧疚……」
「你和那人,又有什麼區別?」
……
明心台。
殘陽如血。
眾人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唐虞,目瞪口呆,久久不語。
任誰都沒有想到,唐虞竟然真的自刎了!
世家天驕的臉上,沒有喜悅,只有恐慌。
唯有虞白珩,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落在明心台上,走到唐虞身側,低頭瞥了一眼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身軀,輕嘖一聲:
「嘖嘖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眾世家天驕,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願賭服輸,當場自刎——倒也沒丟我仙朝皇族的臉面。」
見眾人沉默不語,他又從容的補了一句:
「你們慌什麼?」
「這是他唐虞自作自受。就算我姑姑來了,也落不下皇族臉面來歸罪你們。」
「虞師兄說得對。」
蕭燼寒第一個接話,語氣平靜的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
「賭約是他自己提的,人是自刎,與我們何干?」
此話一出,其餘天驕臉上的慌張漸漸消散。
啪、啪、啪!
韓臨淵拍了拍手掌,上前一步,朗聲笑道:
「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妙!」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快意:
「我韓某最看不慣這種沒實力卻格外囂張的小人。」
柳無殤也跟著上前,雙手抱胸,歪了歪頭:
「囂張,也要有囂張的資本。」
「一個濁竅,開竅七層的廢物,憑什麼這麼囂張?」
「不過嘛……願賭服輸,倒也還算條漢子。」
到場的世家天驕中,唯有莫問一言不發。
他記得很清楚,上次生死論道台上,唐虞的傷勢比現在重得多。
不過,能逼得他自刎,倒算出了一口惡氣。
想到這一點,莫問嘴角微揚。
突然,他眉頭微凝,默不作聲的離開人群。
因為,唐虞動了!
……
「說得不錯,寒門濁竅——」
王家天驕與曾家天驕正欲附和,話音卻戛然而止。
他們的眼睛驟然瞪圓,死死盯著虞白珩身後,瞳孔中倒映出一道緩緩坐起的身影。
「虞師兄……你身後……」
「他……」
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唐虞那張被鮮血糊滿的面孔,正對著他們,嘴角咧開一道猙獰的弧度,一雙血紅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駭人。
其他天驕也相繼注意到了。
圍觀的明院弟子也看見了。
所有人的目光,從虞白珩身上,緩緩移到那道從血泊中坐起的身影上。
割喉自刎的人,怎麼可能活過來?
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虞白珩正享受著眾人的恭維,心情暢快,根本沒注意到身後的異動。
見眾人面色驟變,他眉頭微皺:
「怎麼了?」
「難不成,他還真能活過來不成?」
話音剛落,一道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的嗓音,從他背後幽幽傳來:
「嗬……嗬……」
「我還真活過來了。」
「意不意外?」
虞白珩渾身一僵,汗毛倒豎。
他機械地轉動脖頸,一寸一寸地回過頭。
一張近在咫尺的血臉,正沖他咧嘴笑著。
「你……你……」
他瞳孔驟縮,後面的話全被堵在了喉嚨里。
……
唐虞此刻的模樣,十分駭人。
雙目血紅,唇齒間全是鮮血,脖頸處一道猙獰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用手掌死死捂著,血卻仍從指縫間溢出。
每一次呼吸,喉間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噗——!」
唐虞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精準地濺在虞白珩臉上。
他咧開滿是血污的嘴,笑容癲狂:
「哈哈哈哈!」
「賭約我輸了,你們很高興是吧?」
「嗬……嗬……」
「如你們所願,我自刎了,賭約結束了!」
「看著我倒下去的那一刻,你們心裡很慌吧?」
「心想……唐虞若是真死了,公主殿下的怒火……」
他每說一句,喉嚨就漏一次氣,淌一縷血。
一眾天驕面色鐵青,卻無人能反駁半句。
「哈哈哈哈!」
唐虞又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漏氣的嘶鳴:
「可現在我又活了,你們心裡還是不痛快。」
「因為賭約結束了,我卻沒死。」
「所以……你們到底是希望我活呢?」
「還是希望我死呢?」
「嗬……嗬……」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一張張青白交替的臉,笑容越發張揚:
「哎——!」
「我就是囂張。」
「我就喜歡看你們這副——想讓我死,又怕我死的表情。」
「哈哈哈哈!」
「咳咳——!」
「嗬……嗬……」
笑聲戛然而止。
連續一個月被貪念侵蝕,精神早已被榨乾。
再加上割喉重傷、失血過多——他終於撐不住了。
嘭!
唐虞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朝地面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