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州。
仙宗佛門，小西天。
素山山巔，雲霧如紗，纏繞在古松蒼虬的枝幹之間。
山巔的千年菩提古樹，枝葉間垂落點點金色佛光，仿佛有梵音在風中低吟。
樹下，素嬋曦身披一襲素白僧袍，盤膝而坐。
衣袂垂落，不染纖塵，眉目之間帶著出塵的清冷，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柔軟。
一個月前，她隨師兄空禪義從虞州返回小西天。
那樁關於「孽」的事宜，已經塵埃落定。
半個月前，作為當代最強叩宮的她，輕鬆渡過雷劫，修為破入紫府。
此刻，她本應在穩固境界，靜心悟道。
但從午時起，心中便有一股莫名的躁動，如細沙入海，無聲卻擾人。
她閉著眼，試圖以《靜心咒》壓制，卻發現那股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清晰——
像一根無形的弦，在某處被撥動，震顫著她的玲瓏禪心。
素嬋曦緩緩睜開眼，她掐指一算。
過去一個月了。
今日，正是虞州靈源古洞天關閉之日。
她垂下眼帘，指尖微微一頓。
唐虞。
這個名字在她心中浮現時，她忽然明白了那股氣的來處。
他出事了嗎？
……
這個念頭一起，玲瓏禪心便再也靜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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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嬋曦緩緩起身，衣袂微動，正要離開素山，虛空中卻傳來一道悠遠平和的聲音：
「嬋曦，紫府之境，當斬斷塵緣了。」
話音未落，一道身著金色袈裟的身影已悄然出現在菩提樹下。
來人步履從容，周身佛光內斂，眉目間帶著勘破世事後的淡然與慈悲。
釋無相——小西天當代住持，素嬋曦的師尊。
素嬋曦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弟子無慧。」
釋無相目光落在她眉間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憂色上，語氣平靜卻意味深長：
「玲瓏禪心，雖能識善惡、辨真言，卻也易起塵緣，易墜紅塵。」
他頓了頓，抬眸望向天邊流雲，
「塵緣如露，朝生暮滅；塵緣如絮，隨風聚散。因緣和合，緣盡則散，強求不得。」
他收回目光，看向素嬋曦，語氣中多了一絲點撥之意：
「斬斷塵緣，不是無情，而是慈悲——對眾生不再分別，對萬物不再執取。」
「你且看那天邊雲，來也無心，去也無跡，方是自在。」
「嬋曦，你可明白？」
素嬋曦垂眸沉思。
良久，她抬起頭，眸中那縷憂色已悄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
她朝釋無相微微頷首，聲音平靜：
「弟子明白。」
話音落下，她轉身走回菩提古樹下，重新盤膝而坐。
……
洞天之中。
靈山之巔籠罩在一片淡淡金光之下，沒有晝夜之分。
悟道古樹前。
青林褪去腕間的青色手鐲，容貌恢復為原本的模樣——蘇青檸。
她早已察覺靈山之巔的變化，卻始終未曾離開唐虞半步。
而是盤膝坐在唐虞面前，握著他的手，默默感知他體內的情況。
她感受到那股不斷壯大的生機，心頭稍緩。
按這個趨勢，要不了多久，唐虞體內的生機便會徹底恢復。
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是唐虞的脈搏始終沒有跳動。
為什麼呢？
因為唐虞的靈魂不在體內。
此刻，唐虞的靈魂正身處六欲魔骰的心相空間之中。
自他頭顱落地、意識消散的剎那，靈魂便被牽引至此。
心相空間一如往常——
一片翻湧無盡的灰色雲海，一座孤絕陡峭的漆黑山峰。
唐虞的靈魂立於山巔。
山巔平整如鏡，中間生長著一棵即將枯死的、龐大的古樹。
原本沒有一片葉子的古樹，此刻卻多了六片青翠欲滴的葉片。
古樹周圍，六座古碑矗立，其中兩座碑面浮現出箴言古字：
色：所見皆皮囊……知美，方能役美。
狂：目中無天……以身為規，以念為矩。
……
古樹之下，一顆白玉骷髏頭靜靜躺著——屍仙白璃。
察覺到唐虞的氣息，白璃緩緩浮起，飄至他面前，語氣帶著幾分疑惑：
「吾記得，你不是去了靈源古洞天？怎會出現在此處？」
「莫非……你死了？」
唐虞下意識摸了摸脖頸，回憶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也覺得荒唐的笑意：
「我死了嗎？」
「應該是死了吧。」
「我記得，為了留在古洞天裡，最後一刻，我把自己的腦袋砍了下來。」
說完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在狂意狀態下，自己竟然真敢自殺。
「你瘋了？」
白璃微微一愣，隨即恍然道：
「倒也正常。狂欲被放大，確實會瘋。」
「吾當年擲出『狂』字時，也瘋過一次。」
唐虞沉默片刻，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古樹，解釋道：
「白璃前輩，方才我進來時，它告訴我……」
「我現在可以同時擁有兩種慾念的效果了。投出第一種慾念後，隔日便可再投一次。」
「不像之前那樣，必須等到失去意識、慾念效果消失後才能再投。」
白璃聽完，心中五味雜陳。
憑什麼這該死的六欲骰子，當初不肯認自己為主？
……
她沉默了幾息，忽然問道：
「三種呢？」
唐虞搖了搖頭：
「目前不行，只能兩種。」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試探：
「對了，白璃前輩，我都死了，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白璃緩緩開口，語氣平淡：
「因為六欲魔骰的緣故，吾有一件事一直未曾告訴你——怕你慾念不斷放大，一不小心真的殞命。」
唐虞微微一愣：
「什麼事？」
白璃飄到他身後，聲音低沉：
「幽游一脈，幽游暗生，不入輪迴。」
「除了驚人的恢復能力之外，還有一點，便是死後不入輪迴。」
「所以，吾並不擔心你會死。」
唐虞轉過身，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那我若現在回到身體裡，能立即復活嗎？」
白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神念探出心相空間，落在靈山之巔。
「咦？」
「為何那小輩也在？」
「啊？」
唐虞一愣，心念一動想要出去，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斷了。
「我怎麼出不去了？」
「外面是誰？」
白璃神念掃過唐虞，弄清原由，解釋道：
「你被它攔住了。或許是因為你現在的靈魂太弱，貿然出去會受到洞天損傷。」
「至於外面是誰……」
她頓了頓，神念籠罩住唐虞：
「你自己看吧。」
唐虞只覺得眼前一晃，靈山之巔的畫面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他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間，瞳孔驟縮：
「蘇青檸？！」
「她為何還在洞天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