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檸,別哭了。」
唐虞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蘇青檸那張被淚水洇濕的臉龐。
她憔悴、失魂、落魄,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玉像,讓人看了便覺揪心。
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溫柔:
「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蘇青檸僵住了。
她捧著唐虞臉頰的手,先是輕輕捏了捏,隨即猛地收回,別過臉去,又羞又泣,抬袖胡亂擦去臉上的淚痕。
「我沒哭。」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才轉過頭來看向他。
眼眶微紅,卻故作鎮定。
「我不好看嗎?」
「好看。」
「哦。」
她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輕輕應了一聲,又別過臉去。
她很想唐虞醒過來。
可真當他醒了,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怕,怕他再一次像從前那樣,踐踏自己的尊嚴。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良久。
唐虞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卻很真誠,帶著一絲歉疚:
「對不起……青檸。」
他看著她的側臉,腦海中浮現出洞天之中,自己在狂意狀態下的所作所為,心中愈發愧疚。
自己怎麼能那樣對她?
蘇青檸的嬌軀微微一僵,思緒翻湧如潮。
她明明一直在等這句道歉。
可當它真的來了,心裡卻莫名地不安起來。
是了,接下來,他又要說那些無情的話了吧。
「沒關係……」
她低聲說完,緩緩起身,背對著他往前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想離他遠一點,遠到聽不見下一句傷人的話。
……
唐虞愣在原地,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醒來之前,正好聽見了蘇青檸的獨白,知道了她的心意。
可那份心意,卻讓顯得有些不真實,因為那是色慾效果下的一見鍾情。
她莫名其妙地喜歡上自己,莫名其妙地為自己擔心,甚至為自己拼命。
總覺得,這對她太不公平。
「唉。」
唐虞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起身,看向那道漸漸遠去的身影。
「青檸,我有話和你說。」
她沒有回頭,聲音冰冷而疏離:
「我不想聽。」
唐虞追了上去:
「是很重要的話!」
她還是沒有停,語氣中帶著一絲委屈:
「可我,就是不想聽。」
唐虞愣在原地,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看來,洞天中的經歷,對她的傷害還是太大了。
「青檸,其實……」
蘇青檸猛地回頭,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愈發冰冷:
「你閉嘴!我都說了我不想聽!」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沿著九千九百九十九道白玉台階飛了下去。
唐虞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
「算了,先讓她冷靜一下吧。」
他環顧四周,眼前微微一亮——這靈山之巔,果然別有洞天。
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血污,實在難受。
他取下纏繞在脖頸上的白色絲絛,收好,伸手摸了摸脖頸,沒有一絲疤痕,這才鬆了口氣。
轉身拾起那把斬斷自己頭顱的靈劍,輕輕摸了摸劍刃,心有餘悸地將它收回儲物戒中。
「得找個地方清理一下。」
唐虞自語了一句,飛至半空,神念掃過,很快便發現了蘇青檸之前沐浴的那汪靈池。
片刻後。
他落在池邊,目光掠過一旁的靈果樹——雖然不認識,但也知是寶貝。
可惜自己一碰便會消散,還得等蘇青檸來摘。
他收回目光,將身上破損的、沾滿血污的衣衫盡數褪去,緩緩步入靈池之中。
池水溫潤,洗去一身血污,也洗去一身疲憊。
唐虞閉上眼,一邊恢復靈力,一邊梳理著腦海中紛亂的思緒。
……
第九千九百九十級白玉台階之上。
蘇青檸並膝靜坐,玉手托腮,望著遠方的金色屏障出神。
她時不時回頭瞥一眼身後,又咬著唇跺了跺腳,像跟自己較勁。
這會兒她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回想起方才唐虞的言行,似乎與之前那個狂傲不羈的他判若兩人。
他竟然道歉了?!
那這麼說,他剛才想說的,並不是什麼無情傷人的話,而是真的有事要告訴自己?
會是什麼事呢?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蘇青檸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但很快,她又把那不切實際的想法甩了出去。
「應該是想問,我為何會留在洞天之中吧?」
她自語著,眉頭微微蹙起。
說實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她隱隱覺得,一定和唐虞有關。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青檸,你應該冷靜下來了吧?」
蘇青檸轉過頭。
唐虞一身素白長袍,衣料如雪,泛著淡淡的銀灰光澤。
衣袍寬大,袖口與衣襟處點綴著銀絲流蘇與翠色玉墜。
腰間繫著一條墨黑束帶,黑白分明,將他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孤傲出塵。
風自白玉台階之下連綿吹來,衣袂飄飄,流蘇與玉墜隨風輕擺,像一幅會呼吸的水墨畫。
……
蘇青檸愣了片刻,剛要起身離開,便被唐虞按住了肩膀。
她身子微微一僵,卻沒有掙脫開,只是低下了頭。
唐虞坐到她身旁一尺之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微垂的側臉上:
「青檸,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何會對我一見鍾情?」
「我沒有~」
她的反駁脫口而出,卻帶著一絲底氣不足的尾音。
唐虞沒有拆穿,只是輕輕笑了笑:
「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有一個傻子,傻了整整十年。忽然有一天,他醒了,找到父親留下的一張紙條,便離開村子,去祖墳里挖紙條上說的東西。」
「挖著挖著,他沒挖到父親留下的物件,卻遇見了一尊菩薩。」
「菩薩走後,他沒挖到父親說的東西,卻挖到了一場大機緣。」
「一件能改變性格、扭轉氣質的寶貝。」
「他第一次動用那寶貝,便從一個性情平和的普通人,變成了一個自矜自傲、目中無人的美學毒舌評判者。」
「不僅如此,他身上還多了一種獨特的魅力氣場——男子見了自愧不如,生出結交之心;女子見了,更是一眼萬年,情不自禁地愛上。」
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一絲自嘲般的鄭重:
「便是九天玄女當面,也會側目而視,心神搖曳。」
「而這個傻子,就是我。」
蘇青檸的手指在袖中攥緊,沒有抬頭。
唐虞轉過頭,直視蘇青檸的眼睛:
「你說,堂堂中州蘇氏仙族的大小姐,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喜歡上一個毫無修為的傻子凡人?」
「還是在失落彼岸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無靈之地?」
「你對我一見鍾情,不是因為你的心。」
「是因為那件寶貝。」
「那不是你真實的想法。」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這,便是我想告訴你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