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講到這裡,唐虞忽然停了下來。
他望著虞傾幽的背影,像是在等她開口。片刻後,她果然問了:
「後來呢?」
「後來啊,她被困在自己的心魔里……被百年前的舊夢一遍遍凌遲。」
唐虞說著,站起身,走到她身後,盤膝坐下。
一拳之隔,卻沒有碰她。
虞傾幽的脊背微微繃緊。
「被百年前的舊夢一遍遍凌遲……」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又追問:
「再後來呢?」
唐虞沒有回答。
他朝她靠近,然後伸手,輕輕環住了她。
虞傾幽身軀一僵,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他為什麼突然停下那個故事。
「逆徒,放開為師!」
她掙扎了一下,卻發現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時已被他握住。
唐虞的下頜抵在她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
「師尊,子時快過了,我們還是先把約定完成吧。」
虞傾幽耳根燙得厲害。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口的溫度、他的心跳,以及自己腕間那道不重不輕的力道。
他握得並不緊,卻讓她莫名使不上力氣。
就在這時,唐虞鬆開了她的手腕,不僅如此,他甚至整個人都在往後撤離。
虞傾幽心裡驀地一空。
那種失落來得太快、太陌生,讓她來不及細想,聲音便已脫口而出。
低如蚊蠅,卻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寵溺:
「逆徒,這是最後一次……」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下不為例。」
唐虞聽得清清楚楚,心臟卻因此漏跳了好幾拍。
幾息後,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她象徵性地掙了一下,便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唐虞感受著懷中的溫軟,心跳如鼓,面紅耳赤,連掌心都沁出了一層細汗。
他下頜抵在她肩頭,臉頰貼著她鬢邊的青絲,聲音帶著幾分緊張的沙啞,繼續講那個故事。
……
「她被百年前的舊夢一遍遍凌遲,幻境中,她看見了師父臨終前枯槁的面容,看見了年少時親手葬下的那柄劍,看見了他——
那個她不敢承認自己在意的人,在幻象中對她微笑,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入虛無。
她知道那是假的,可她醒不過來。
他以自己的神魂為引,強行撕開心魔幻境,將她從中拽了出來。
天劫散去,劫雲崩塌,她安然無恙地落回山巔。
他卻沒能走出來。
她醒來時,他已不在。沒有屍骨,沒有遺物,連一絲殘留的神魂氣息都沒有,仿佛這個人從未存在過。
只在她的劍上,刻了一行小字,筆畫很淺,像是刻的時候手已經開始發抖了:
「師父渡劫成功了,真好。」
她握著那柄劍,站在山巔,站了整整七日。
第八日,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淚簌簌落下。
她終於明白了,她渡的不是劫。
是她自己親手,把那個願意為她赴死的人,推出了她的餘生。
她以為守住界線就能平安渡劫。
卻不知道,情劫從來不是用來渡的。
是用來悔的。
百年後,她飛升那日,天光大開,仙樂齊鳴。
她站在飛升台上,忽然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那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她笑了笑,轉身踏入了那道天門。
從此人間再無她的傳說。
只有一柄無主的劍,插在她飛升的那座山巔。劍身上那行小字,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清了。
風過時,劍身輕顫,發出細微的低鳴,像一個再也等不到回應的名字。」
……
故事講完,月色依舊。
唐虞感覺到懷中的人兒微微繃緊。
他很想看一看她此刻的神色,卻又捨不得鬆開她。
於是他閉上眼睛,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虞傾幽面色泛紅。
唐虞講這個故事的用意,她豈會不明白。
她沒有掙扎,開口時語氣卻冷了幾分:
「逆徒,約定完成了,放開為師。」
唐虞睜開眼睛,在她耳邊低聲道:
「師尊,你又要提前離開嗎?」
虞傾幽耳根發癢,微微側過頭,看著他的眼睛,語重心長:
「為師方才說得很清楚了,為師只是把你當成弟子。你明白嗎?」
唐虞沒有接話,反而輕聲道:
「師尊,你現在真好看。」
虞傾幽眸中閃過一絲決絕,冷冷吐出兩個字:
「放開。」
唐虞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深意:
「弟子明白。」
「不過,既然師尊說這是最後一次,那就當作最後一次吧。讓弟子多抱一會兒,可以嗎?」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落寞:
「往後,弟子不再冒犯師尊,也不再對師尊有非分之想了。可以嗎?」
虞傾幽神色變幻,沉默片刻後,語氣忽然帶上一絲玩味:
「逆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次說是最後一次,下次定然還敢借著約定來冒犯為師。」
「為師還不了解你嗎?」
「放開!」
……
被她說中心思,唐虞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
他嘴角一勾,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師尊,弟子或許也知道你的想法。」
「哦?」
虞傾幽眉頭微挑,語氣中多了一絲好奇:
「那你倒是說說,為師現在心裡是什麼想法?」
唐虞斟酌片刻,語氣變得玩味起來:
「若是弟子猜得沒錯,師尊其實也很享受弟子的冒犯吧?就像當初你調戲弟子一樣,弟子也很享受。」
話音落下的瞬間,懷中的嬌軀明明很暖,唐虞卻莫名感受到一股寒意,讓他心頭一緊。
虞傾幽幽色雙眸冷冷地看著他,聲音像淬了冰:
「逆徒,為師數三個數。」
「若是你還不放開,為師就把你這雙爪子砍了。」
「一。」
唐虞心頭一凜,稍稍鬆了幾分,卻沒有完全鬆開。
「二。」
他又鬆了幾分。
「三。」
他沒有再松,反而將她緊緊抱住,湊在她耳邊,語氣帶著幾分寵溺:
「師尊別鬧了,弟子知道你捨不得。讓弟子抱一會兒,又不會少塊肉。」
「弟子保證,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你——」
虞傾幽想要掙扎,卻莫名使不上力氣。
她用後腦勺猛地撞了一下唐虞的胸口,嗔道:
「逆徒,逆徒,逆徒!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可是你師尊啊!」
唐虞心頭一跳,連忙道:
「師尊,你別再說這些話刺激弟子了。」
「你閉嘴。」
「好……」
「松一點。」
「哦……」
唐虞鬆了幾分力,卻仍將她攏在懷裡,沒有徹底放開。
夜風拂過棲梧院,吹動池邊的矮竹,沙沙作響。
月光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安靜地覆住了所有未說出口的話。
他沒有再開口,她也沒有再讓他鬆手。
夜色很深,風很輕,這一刻仿佛可以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