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華如水，不知何時灑落在兩人身上。
這個問題問出的那一刻，唐虞整個人愣住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虞傾幽會這麼問。
夜風拂過，他定了定神，反問道：
「師尊，原來你一直知道弟子心儀你嗎？」
虞傾幽臉頰微紅，慌忙別過頭去，聲音輕了幾分：
「……知道。」
唐虞嘴角微揚，又問道：
「至於弟子還心儀誰，師尊應該也清楚吧？」
虞傾幽深吸一口氣，轉回目光時，語氣已冷了幾分：
「逆徒，這一次是為師的約定，不是你的。你明白嗎？」
「明白。」
唐虞望著她的雙眸，不再繞彎子：
「小菩薩師尊應當是知道的。除了她之外……」
「還有在洞天之中一同經歷生死的那位外域修士。」
素嬋曦，虞傾幽并不在意。她很清楚，這兩人幾乎沒有可能。
但那外域修士，卻讓她心頭一緊。
她盯著唐虞，語氣沉了下來：
「逆徒，你究竟還有多少事瞞著為師？」
唐虞不閃不避，迎上了她的目光，
「那師尊又有多少事瞞著弟子呢？」
師徒二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沉默在夜風中蔓延。
良久。
唐虞才緩緩開口：
「等明日的約定吧。」
「好。」
話音落下，唐虞從傾天閣掠下，來到棲梧院中，徑直朝澄虛靜室走去。
虞傾幽原地坐了一會兒，也回到了幽憐閣。
……
翌日辰時。
唐虞從修煉中醒來，走出靜室，來到棲梧院中。
虞傾幽早已端坐亭中，似乎等了許久。
唐虞看了她一眼，走到亭中白玉石桌前坐下：
「師尊，這第七十八次約定，弟子問你一個問題。你回答或不回答，都算完成約定。如何？」
虞傾幽有些意外——他竟然沒有藉機冒犯自己。
沉默片刻，她點頭：
「可以。」
唐虞斟酌片刻，問道：
「那師尊說說，你隱瞞弟子的事情之一吧。」
「好。」
虞傾幽回憶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平靜：
「唐虞，你知道嗎？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為師就對你動了殺心。」
唐虞點頭，語氣同樣平靜：
「我知道。若非當時素嬋曦在，弟子估計已經沒命了。」
虞傾幽解釋道：
「那弟子走了。」
「嗯。」
話音落下，唐虞轉身離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虞傾幽輕嘆一聲，並未阻攔。
……
盜天仙宗。
上邪峰。
唐虞還是回到了這裡。
他來到紅穗居住的區域，靈田正中，並未看到她的身影。
索性走到竹架之下，盤膝修煉。
酉時。
紅穗從外面回來，見到唐虞的那一刻，微微一怔，隨即展顏一笑。
她走到竹架下，湊到唐虞身旁，狐疑地嗅了嗅，沒有聞到其他女子的味道，心頭稍松。
唐虞恰在這時睜開眼睛，語氣帶著幾分促狹：
「紅穗仙子，莫不是想吃了在下？」
紅穗心頭一跳，轉身走到蒲團上盤膝坐下，別過臉去：
「不想。」
頓了頓，她又忍不住問：
「你不是去找那個女人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唐虞反問：
「我是仙宗之人，為何不能回來？」
紅穗又問：
「那你還會回去找她嗎？」
唐虞點頭：
「會。」
紅穗不再說話，起身離開。
……
時隔一日，傍晚。
唐虞離開上邪峰。
紅穗沒有再勸。
第二日午時，唐虞回來。
紅穗又問：
「你還會回去找她嗎？」
唐虞依舊點頭：
「會。」
第三次。
紅穗問。
唐虞還是點頭。
每次唐虞回來，紅穗都會問同一個問題。
而得到的回答，從未變過。
師徒二人之間的約定，也在這一日一次的往來中，悄然推進——
第七十九次約定。
虞傾幽仍舊問唐虞隱瞞了她什麼。
唐虞說，他故意隱瞞濁竅資質，只因那時並不信任她。
虞傾幽表示，自己知道被算計了，但並不在意。
第八十次約定。
輪到唐虞發問。
虞傾幽說，他與莫問那場生死戰，她曾下令讓沈映煙不得出手，若他真死了，那便死了。
三次不死的機會，她並未放在心上。
可後來，她還是反悔了，只是那時，唐虞已經贏了。
唐虞並不意外，那時的自己，還沒有值得她出手的價值。
第八十一次約定。
虞傾幽問。
唐虞說，當初拜師時許下一百次約定，他根本沒打算全部完成，原想著叩宮之後便離開。
第八十二次約定。
唐虞問。
虞傾幽說，拜師那日她故意叫來虞白珩，目的是為唐虞樹敵——若他死了，那便死了。
第八十三次。
唐虞說，在道院修行的那段時間，他是故意不回去完成約定的。
第八十四次。
虞傾幽說，那段時間，因為心魔執念，她很想他。
……
第八十五次。
唐虞說，凡塵那段經歷里，他對少女時期的虞傾幽心動過三次。
第八十六次。
虞傾幽說，凡塵那段經歷之後，她很愧疚。
第八十七次。
唐虞說，自刎之事結束後，他才真正下定決心，要完成所有約定。
第八十八次。
虞傾幽說，自刎之後，她才真心想收他為徒。
第八十九次。
唐虞說，道院那次試探，讓他完成約定的決心動搖了。
第九十次。
虞傾幽拿出那朵紙曇花。
她說，試探是因為這個。
第九十一次。
唐虞說，突破叩宮、開了道竅之後，他才對她生出大逆不道的念頭。
第九十二次。
虞傾幽說，在與蘇棠那場生死戰之前，他的冒犯，讓她莫名心動了。
第九十三次。
唐虞說，從鎮孽淵出來後，他知道了一件事，但那時不能告訴她，因為他不確定。
第九十四次。
虞傾幽說，孽亂之後，她也知道了一件事，但那時也不能告訴他。
第九十五次。
唐虞說，進入洞天之前，她那番話讓他心灰意冷，甚至生出了斷情絕愛的念頭。
第九十六次。
虞傾幽說，進入洞天之前，他的冒犯讓她再次動了殺心，甚至想過讓他死在洞天裡。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流逝，轉眼將近二十日。
這日傍晚。
唐虞盤膝坐在靈田蒲團之上，周遭的天地靈氣瘋狂地朝他匯聚。
竹樓中的紅穗察覺到異動，緩緩走了出來。
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她嘴角微揚，這是即將突破的徵兆。
夜幕降臨。
轟——！
一聲悶響從唐虞體內傳出。
將近一個月的苦修，修為終於來到了叩宮後期。
他睜開眼睛，嘴角微揚。
紅穗走過來，笑道：
「恭喜。」
唐虞起身，微微頷首：
「多謝紅穗師姐的靈食。」
紅穗看著他，又問了一遍那個問題：
「還去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