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四合,赤霄台上楓影婆娑。
唐虞落在古楓之下,抬眸望了一眼上邪殿門,語氣平靜:
「紅穗,出來談談吧。」
話音落下,殿門紋絲不動。
片刻後,藏書室二樓窗扉無聲推開,一道紅影翩然落下。
紅穗換了一襲紅色金紋長紗,銀絲以一支赤玉簪松松綰起,餘下幾縷垂在胸前,與紗衣上的暗金紋路交相輝映。
她走到赤玉案後,慵懶斜倚在赤紅椅榻之上。
一條腿曲起,另一條隨意搭上去,腳尖懸空,輕輕晃蕩。
她單手撐著下頜,微微傾身,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唐虞,語氣漫不經心:
「你……想談什麼?」
唐虞心頭一凜。
這還是之前那個溫婉可人的紅穗嗎?
怎麼感覺變了一個人一樣。
他略微沉吟,開口問道:
「紅穗,你為何不讓我離開?」
「呵。」
紅穗嗤笑一聲,語氣玩味:
「剛成了我的男人,就迫不及待地去找別的女人?你覺得合適嗎?」
唐虞解釋道:
「我只是去和她完成最後一次約定,又不是要發生什麼。」
紅穗眉頭微凝,語氣帶了幾分不悅:
「呵。真以為本尊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虞傾幽,虞州第一美人,是個男人都會心動。你的心怕是早就被她牢牢拴住了。」
她頓了頓,聲音中多了幾分幽怨:
「除孽歸來,明明我就在上邪峰等你,半炷香的路程,你都不肯先來看我一眼。」
「非要趕去見那個女人,回來還渾身上下都是她的氣味。」
「你心裡……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我?」
這句話落下,赤霄台上的暮風仿佛都靜了一瞬。
……
唐虞沉默了一會兒,抬眸看著她,語氣平靜而認真:
「紅穗,你從見到我開始,就一直是叫我『白道友』『白舜』,從來沒有叫過我『唐虞』。」
「雖然我是商白舜的重生,但我沒有他的記憶,我是唐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或許你對他用情至深,但現在的我並不能感同身受。昨晚……也並非我心中所願。」
「不過,我會負責的。」
紅穗怔怔地望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抑制不住的顫抖:
「我明明已經盡力讓你歡心了……你為什麼還是這樣無情?」
「就因為……虞傾幽嗎?」
唐虞心頭一慌,上前兩步,抬手輕撫她的臉頰,柔聲道:
「我沒有無情。我心裡有你。」
「我只是覺得你瞞了我太多事,讓我有些不明不白。」
「至於虞傾幽……我只是去完成最後一次約定,不想留遺憾。」
「我不會被情愛束縛,我會回來的。」
紅穗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近乎哀求:
「可你上一世也是這麼說的。你去了,就再也沒回來。」
「別去了……好不好?」
唐虞語氣篤定:
「我會回來的。讓我去,好嗎?」
紅穗那雙赤色瞳孔凝視著他,許久許久,沒有說話。
最終,她閉了閉眼,抬手解除了上邪峰的禁制屏障。
唐虞有些意外,隨即輕輕抱了抱她,轉身離開。
走到赤霄台邊緣,他回過頭,沖她笑了笑:
「放心吧,我又不是不回來。」
微風拂過,紅楓飄落。
紅穗站在古楓之下,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回過頭笑的那一瞬間,與百年前那個人離開的影子,幾乎完全重疊。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神情,一樣的話。
可他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絞痛猛地攫住她的心臟,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
「呵呵……」
紅穗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里浸著說不出的悲涼。
紅色瞳孔深處,一點墨金光芒緩緩暈開。
腦海之中,有幾個聲音在低語,越纏越緊:
為什麼要讓他去?為什麼要聽他的話?
你就不怕他再次騙你嗎?你就不怕他再次一去不回嗎?
你忘了他對你做過的那些事嗎?你忘了他承諾過你什麼嗎?
你可是等了他百年之久,從他離開失落彼岸回到靈源界就一直關注著他。
就這麼放他離開,你甘心嗎?
「呵呵!」
紅穗又笑了一聲,那笑聲卻變了味,摻雜著恨意、幽怨、不甘……像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她瞳孔中的墨金光芒更盛了幾分。
「我不甘心!」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掠出赤霄台,風馳電掣,幾個呼吸便追上了已飛至盜天峰的唐虞。
唐虞只覺一道紅影撞入視線,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一股蠻橫的力量拎了起來,天旋地轉。
再回過神來,自己已被死死禁錮在古楓粗壯的樹幹上。
周身靈力竟在這一瞬息間被悉數封印,動彈不得。
紅穗抬眸看向他,緩緩開口,語氣是溫和的:
「你心裡有沒有我?」
唐虞驚愕地看著她。
她瞳孔中竟然多了一層墨金光芒,像是被什麼附了身,卻又分明還是她。
……
見唐虞沉默不語,紅穗似乎失去了耐心,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唐虞回神,不解道:
「紅穗,你……這是怎麼了?」
紅穗沒有回答,一步上前,攫住唐虞的喉嚨,神台中期的威壓籠罩而下。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逼問:
「說,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唐虞只覺周身被山嶽壓住,呼吸困難,臉色漲紅,艱難地擠出一個字:
「……有。」
見唐虞難受,紅穗連忙鬆開手,威壓也卸了幾分,嘴上卻不依不饒:
「既然心裡有我,那為什麼還要去找虞傾幽那個賤人?」
唐虞緩了口氣,無奈道:
「我沒有騙你,我心裡真有你。」
「真的嗎?」
「真的。」
紅穗微微俯身,貼在唐虞胸口聽了聽,片刻後抬起頭,眼底泛著痛色:
「你騙我!」
「你心裡根本就沒有我!」
唐虞沉默了,只能順著她的話道:
「好吧……你說了算,我心裡……沒你。」
紅穗猛地睜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他會承認,她忽然痴笑起來:
「呵呵……呵呵呵……」
那笑聲越來越尖利,又忽然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著他,聲音又柔了下來,仿佛怕驚碎什麼似的:
「不可能……不可能……你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我呢?你心裡有我……對不對?對不對?」
唐虞眉頭緊凝——紅穗這狀態,十分不對勁。
他連忙默誦《明心咒》:
「靈台無物,慧光自生,萬念歸虛,一真獨明,照破痴暗……」
紅穗的動作一頓,歪了歪頭,像在側耳辨認什麼,隨即嘴角勾起譏諷的弧度:
「明心咒?」
「呵……呵呵,看來是虞傾幽那個賤人又傳給你了。」
唐虞瞳孔驟縮,聲音有些發乾:
「你怎麼連這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