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涼如水,風靜如息。
畫舫無聲滑入石橋,月光被橋身吞沒。
船再出現時,她已經鬆開了他。
眼底翻湧著許多東西:難以置信、委屈、幽怨,愛與恨交織在一起,染紅了眼眶,濡濕了瞳孔。
可是那雙眼睛裡,唯獨沒有殺意。
淚水也始終沒有滑落。
她開口,聲音微微發顫: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騙為師?」
「沒有。」
唐虞搖頭,語氣里的漠然悄然軟了幾分:
「我叫唐虞,來自彼岸,出現在北山。我不是商白舜,我沒有他的記憶,但我是他的重生。」
「第七十六次約定結束後,我才知道這個真相。從那時起,我便一直瞞著你。」
話音落下,約定記憶如水般漫過虞傾幽心頭。
是了……從第七十七次約定開始,唐虞對自己的態度便變了。
不再像從前那般放肆冒犯,反而帶著刻意的疏離。
「呵……呵呵。」
虞傾幽忽然笑了,笑聲中帶著一絲釋懷之意:
「其實,為師也曾有過這樣的猜測。」
她頓了頓,輕聲問:
「那,你是商白舜嗎?」
唐虞平靜地凝視著她,緩緩道:
「我是唐虞。我來赴約,不是因為商白舜上一世失約,而是因為這一世,我與你定的約定。」
「上一世,商白舜並沒有失約。他來了大虞仙朝,赴約途中被當時的太子殿下算計,未能見到你。後來他化為了孽,被虞州修士追殺,死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嗤笑一聲,目光微微轉冷:
「那個時候,你又在何處?」
……
虞傾幽驟然啞然,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可淚水依然沒有溢出眼眶。
「當時,我在傾天閣等他。可等到的,卻是一個消息——殺了我大虞仙朝太子的孽。」
她抬眸看向唐虞,反問道:
「你覺得,我還會去找他,去救他嗎?」
「他可是孽啊!」
唐虞恍然,語氣意味深長:
「所以,你根本沒愛過他,而是恨不得把給他殺了?」
虞傾幽茫然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前世之事,你在洞天中死後,我心魔執念解除,就已經釋懷了。」
前世失約,無論對錯,唐虞此刻已不想再去糾結。
沒有商白舜的記憶,他終究無法感同身受。
他轉身望向岸邊,語氣帶著幾分釋然:
「前世之事,過去就過去了,我並不在乎。」
「虞傾幽,我這一次前來,除了與你履行約定之外……」
「……便是與你告別的。」
虞傾幽嬌軀一顫,整個人怔在原地:
「為什麼?」
唐虞不敢看她,聲音發澀:
「我知道你恨商白舜。我雖然不是他,卻是他的重生。我也知道,你接受不了這一點。」
「所以,我們就好聚好散吧。」
他正要將未盡的話說出口,卻被她硬生生打斷:
「我能接受。因為你是唐虞,而不是商白舜。」
唐虞愣住了。
後方一艘畫舫中,那道身影也同樣愣住了。
虞傾幽走到他身後,緊緊抱住了他,聲音顫抖沙啞,卻格外溫柔真誠:
「為師喜歡你……很喜歡……」
……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夜風停了,只有畫舫之下水聲潺潺作響。
唐虞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仿佛要從嗓子眼中跳出來。
耳根不知何時染上一層薄紅,手心的汗,比之前還多。
未等他回應,她又附在他耳邊,聲音溫柔的讓人無處可逃:
「我知道你也喜歡為師,很喜歡的那種,對不對?」
唐虞無法反駁,無奈的笑了笑。
他伸手,抓住虞傾幽抱著自己腰肢的手,輕輕拉開。
她感受手腕傳來的濕意,又玩味道:
「逆徒,你手心都濕了,而且心還跳的比剛才快。」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唐虞轉過身,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虛虛落在河面上,強作鎮定道:
「你說的沒錯。」
「可,我現在已經有道侶了,我們還一起雙修過了。」
「我答應她,和你完成這次約定,就回去找她。」
「所以,還是……」
話還未說完,嘴唇直接被虞傾幽堵住。
唐虞懵了,理智想要推開她,嘴唇卻在誠實的回應,手也靜靜垂著,莫名其妙使不上力。
當他理智被欲望壓制,想要更進一步時——
她退了。
虞傾幽卻悄然鬆開,後退一步,別過臉去,耳根很燙,臉頰更是紅得滴血,好在夜色遮掩,並不明顯。
她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已穩住了,帶著點得逞的笑意:
「逆徒,你剛才想說什麼?」
唐虞語塞。
他撓了撓頭,乾咳了一聲,目光看了看她,又收回來。
腳下無意識地動了兩步,卻還停在原地。
兩人都沒有注意到,身後那艘畫舫,已經停了。
……
良久。
等到心緒平復下來,唐虞才試探問道:
「師尊,你真的不介意我有道侶嗎?」
虞傾幽白了他一眼,語氣很不滿:
「誰說為師不介意的?」
「為師很介意。」
她頓了頓,釋然道:
「不過,這件事為師早就知道了。所以這段時間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啊?」
唐虞懵了,驚疑道:
「你……怎麼知道的?」
虞傾幽看向唐虞,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也有幾分幽怨:
「真以為為師是那麼好糊弄的嗎?」
「你說的道侶,應該就是洞中之中的外域修士吧?」
「你的本性,為師豈會不知,在洞天之中待了兩年之久,你能忍得住?」
原來是誤會……
唐虞無言以對,卻又不想解釋,雖然人猜錯了,但事情本質沒變。
斟酌片刻,他又問:
「既然師尊介意,為何還要這般……」
虞傾幽眸中閃著毫不掩飾的占有欲:
「你是為師的弟子,為師憑什麼把你讓給其她人。」
她頓了頓,不容置疑道:
「至於那個中州的外域修士,你以後不准再和她聯繫。」
「明白嗎?」
「我……」
唐虞正欲說些什麼,忽然——
轟——!
後方傳來一股恐怖修為波動,一道黑氣繚繞的身影沖天而起。
虞傾幽神色驟變,語氣凝重:
「神台中期的……孽!」
「我大虞仙朝,怎麼會出現孽呢?」
她下意識的看向唐虞,語氣不容質疑:
「你帶著這裡,別亂跑,我去看看。」
話音未落,虞傾幽身影消失在原地。
壞了!
是紅穗跟來了。
她見到自己和虞傾幽親密,情緒波動,孽因子失控,孽氣爆發……
略微沉吟,便明白了一切。
虛白蟬翼在背後悄無聲息地展開,唐虞沖天而起,朝著黑氣方向掠去。
與此同時,那艘一直跟隨的畫舫上,三道身影也騰空而起。
不聲不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