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彌陀佛!」
空禪義雙手合十,青蓮袈裟垂落如靜水,山風過處不起漣漪。
他目光掃過上邪尊主周身翻湧的墨金孽氣,眼底的慈悲沉斂成一面無波的古鏡:
「凡成孽者,不渡,不化,不收,唯有一殺。」
「你若只是孽因子纏身,小僧願以身渡你半分。然墨金孽氣透體三尺而不散,靈台本相無半點靈光,已成孽主。」
「苦海無涯,你已不需回頭。」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宣判:
「小僧今日,便是來送你入滅的。」
「憑什麼?」
一道嘶啞的聲音自下方山巔炸響。
唐虞抬手指向空禪義,左眼怒火灼燃,右眼狂意翻湧。
「小如來,我問你。」
「濁竅修士生來無法修行,終生世世為人所踐。他們為了追趕明竅道竅天驕的腳步,不得已化身為孽。」
「他們雖為孽,但神志依舊清明。不曾亂殺,不曾污染靈脈,不曾傳播孽因子,甚至為天下修士斬除那些散生之孽!」
「此孽是善是惡?」
空禪義抬眼,目光空明如古井:
「為善。」
「既然為善,為何要殺?!」
唐虞一步踏前,聲音如鐵:
「你佛門不是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嗎?」
……
空禪義輕輕搖了搖頭:
「唐施主,你又著相了。」
「善是行,孽是根。」
「火可暖人,亦可焚城,但火種只要落下,終有一日會燒穿整座山林。」
「孽因子自人心惡念滋生,化孽之修縱有善行,其存在本身便是惡種。」
「一念之善,救不得萬劫之根。」
「小僧殺的,是孽本身。」
唐虞怔在原地。
空禪義語聲溫和,而每句皆如鉚釘,將他的質問一一釘死在鐵門上。
他無言反駁。
「哈哈哈哈!」
這時,上邪尊主忽然仰頭大笑。
墨金孽氣如怒雲翻湧,笑聲響徹整座落霞山脈。
笑聲間歇,她嘴角揚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好一個『善是行,孽是根』,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你們小西天最可笑的地方就在這,打得過的,就送人入滅;打不過的,便說施主回頭是岸。」
她抬了抬下巴,孽氣在身後凝成猙獰獸影,聲音卻越來越悠然:
「小和尚,你不過神台初期,也敢在本座面前談這個『滅』字?」
「你既說本座是惡,那本座就告訴你,這個『惡孽』當得有多痛快。」
「靈氣,我吞得;靈脈,我染得;修士,我也吃得。」
「你們這些修士,辛辛苦苦修幾百年,不敢貪、不敢殺、不敢逾矩,到頭來不過是在天地這口大鍋里燉一鍋寡湯。」
「本座不必再裝。伸手掀了鍋,天地間我想吃誰,就吃誰。」
她雙眸之中墨色光芒翻湧,一字一字往外送:
「你們視我為毒,怕我一日化百、百日化萬。今日就算你們斬滅我這一軀,滅得了這滿天下生生不息的新孽麼?」
「小和尚,你覺得我是來送死的?」
上邪尊主周身墨金孽氣驟然暴漲,聲如金石相撞:
「我是來給你們這虛偽世道,投毒的!」
……
話音落下,上邪尊主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一道墨金色豎紋無聲裂開,仰天長嘯:
「萬古怨孽聚我身,八荒惡念化吾魂。
一朝凝得孽主相,百世千劫盡沉淪。」
接著將孽瞳按向虛空。
剎那間,天地失色!
整座落霞山脈的怨氣、煞氣、殺意、仇恨、恐懼、絕望、嫉妒、貪婪,一切負面執念從四面八方瘋狂湧來。
它們原本無形無質,此刻卻被強行凝聚成一道又一道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流。
裹著悽厲尖嘯盤旋而至,在虛空中堆疊、壓縮、融作一尊百丈虛像之基。
轟——!
短短數息之間,一尊百丈墨金虛像自虛空中浮現。
那虛像的面容與上邪尊主有七八分相似,卻比她本尊猙獰百倍。
通體墨金光澤流轉,周身纏繞無數灰黑色怨氣鎖鏈,鎖鏈上密密麻麻擠滿扭曲的人臉。
它們在哭、在笑、在怒、在罵、在求饒、在詛咒,百千種聲音交織成一曲令人頭皮發麻的魔音。
虛像的雙目,是兩個巨大的漆黑旋渦,深處不見底,如同萬劫不復的深淵。
上邪尊主眸中最後一線清明在墨金孽氣中沉浮。
她艱難地轉過頭,望向唐虞,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清:
「白舜……聽我的話,你走,好嗎?」
唐虞瞳孔驟縮,幾乎是嘶吼出來:
「不行!不要!不可以!」
「回來!!」
他拼命掙脫她的神台威壓,卻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
上邪尊主最後看他一眼,然後轉身。
她不是轉身逃跑,是轉身赴死。
腳尖輕點,她沒入孽主虛像之中。
虛像睜開那雙深淵般的雙眼,墨金孽氣噴涌而出,聲音如洪鐘碾過長空:
「爾等,皆是本座的口糧!」
數十丈長的手臂一揮,無數怨氣鎖鏈如萬蛇出洞,朝四面八方纏繞而去。
眾修大駭,齊齊後退。
空禪義雙手合十,青蓮佛光自周身綻放:
「淤泥不染青蓮體,一念圓明即如來!」
只見他身後驟然浮現一片青色蓮海,一尊青蓮如來法相緩緩升起——
如來法相百丈高,身坐千葉蓮台,慈眉低目,腦後一輪青金圓光。
法相一掌推出,青蓮佛光奔涌,將怨氣鎖鏈攔在半空。
虞武寰眉頭微凝,喝道:
「帝臨九霄,萬邦來朝!」
身後金色雷海中升起一尊百丈帝王虛影——
頭戴冕冠,身披龍袍,左手持天子劍,右手托山河社稷印,足踏兩條金色雷龍。
雷海與孽氣在虛空中碰撞,整座山脈都在震顫。
虞閒眸光微凝,並未祭出神台法相,身形一晃退至百丈外。
他並不好戰,此戰,也不需要他。
其餘七位世家老祖紛紛祭出神台法相,卻只懸在遠處,無一上前。
……
虞武寰一聲冷哼。
金色帝王虛影龍袖一拂,山河社稷印自掌中飛出。
印底山河圖卷鋪展,化作萬里江山虛影,一層一層裹向孽主虛像。
天為穹頂,地為四壁,山河為鎖。
「鎮!」
一印落下,孽主虛像被生生釘入山河虛影之中。
然而,那股力量只維持了短短三息。
百丈墨金虛像仰天怒吼,雙臂一撐,萬里山河自中央崩裂!
山河社稷印圖卷上裂痕蔓延,無數怨氣鎖鏈從裂紋中噴涌而出,化作漫天灰黑毒蟒,朝四面八方噬咬而去。
「不好!」
離得最近的蕭家老祖瞳孔驟縮,赤紋闊劍橫在身前,三彩火焰化作一面火牆。
可那怨氣鎖鏈根本不懼火焰。
三彩火牆被灰黑鎖鏈一層層洞穿,火雨飛濺中,十數道鎖鏈已到身前。
「不——!!」
蕭家老祖法相瘋狂暴漲,赤色巨靈虛影一把抓住其中幾條鎖鏈,卻又有更多鎖鏈如毒蛇般繞過防禦,貫穿他的胸膛、眉心。
墨金孽氣順著鎖鏈湧入他身體,雙目中精光迅速暗淡,皮膚上浮現出一層灰黑色的紋路。
整個人如一尊被抽空生機的泥塑,瞪大雙眼,從半空墜落。
轟——!
一位神台老祖,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