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巔之上。
虞傾幽靜靜看著唐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索性走到他身旁一尺之外,陪他坐下。
唐虞恍若未覺,依舊自顧自地抱著那並不存在的紅穗,低聲呢喃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話。
晨風微拂,吹動虞傾幽的發梢。
她忽然覺得,這晨曦並不暖。
執念纏身,該如何解?
除非那個人真的再出現,或者唐虞自己從執念中走出來。
可走出來何其難?
自己當初也花了將近九年,才從執念中醒悟過來;往後近百年,卻依舊被那個名字困擾著。
該如何幫他呢?
虞傾幽陷入了沉思。
兩人枯坐,從日出到日暮。
從唐虞自言自語,到他沉默。
因為紅穗又不見了。
唐虞緩緩轉頭,看向虞傾幽,語氣平靜得不像話:
「你來了?」
虞傾幽微愣,隨即點頭:
「嗯,我來了。」
斟酌片刻,她開口道:
「唐虞,你應該知道,為師曾經也像你這樣,因為一個不存在的人,活了很久。」
唐虞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九年,為師才從那團迷霧裡走出來;往後近百年,為師還是一次次被那個名字困住。」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所以今天為師來,不是來勸你放下她的。」
沉默了幾息,虞傾幽緩緩起身,望著夕陽,若有所指道:
「為師只是想告訴你,你坐在這裡哭,她不會回來;你抱著影子笑,她也不會回來。」
「可是你若有一天能踏破天門、站在九天之上,以你的道行硬生生撕開生死界限,那時候,她才會真正回來。」
……
唐虞靜靜聽完,慢慢站起身,卻沒有接她的話,只是看著她,神情有些古怪。
「唐虞是誰?」
「你為何自稱為師?」
虞傾幽面露疑色,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
「唐虞是你。我是你師尊虞傾幽。」
唐虞圍著虞傾幽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她,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勁。
怎麼今日的她,看上去成熟了許多?
再回味她方才那番話,他越發覺得蹊蹺。
沉思片刻,他停下腳步,看向她,語氣篤定:
「我知道你是虞傾幽。可你什麼時候成我師尊了?」
「還有,我叫商白舜,不是唐虞。」
虞傾幽怔住了。
唐虞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是師尊……商白舜……難道說,他和自己當初一樣,記憶回到了一百年前?
不對勁。
略微沉吟,虞傾幽試探著開口:
「你說你叫商白舜。那你可知,我們之間的約定,進行到哪一次了?」
唐虞眸中閃過幾分不舍、不甘,最後都化作一片釋然。
「第九十九次。」
他頓了頓,語氣格外堅定:
「正好通知你一件事,從現在開始,我放棄與你的一百次約定了。」
「那一百次約定,你就當是我當初想依附權勢的算計吧。」
唐虞轉頭看向天邊沉暮的夕陽,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我已經想明白了,紅穗才是我命中注定的那個人。」
「而你……不是。」
虞傾幽嬌軀一顫。
即便知道這是唐虞在執念之下說出來的話,算不得真,心中卻還是莫名有些堵。
可轉念一想,這番話,好像更像商白舜說的,而不是唐虞。
這麼想著,她心頭又緩和了不少。
可新的問題隨之浮上心頭:唐虞,會因此想起前世的記憶,變成商白舜嗎?
虞傾幽心緒起伏不定,想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淡下來,心中終於有了決斷。
若他最後真的因執念變成了商白舜,那自己便離開。
不過現在,還是要一直陪著他。
……
月華如水。
山頂一棵枯松之下,唐虞盤膝而坐,紅穗坐在他身側,靠在他肩頭。
他轉頭問道:
「你今晚又要走嗎?」
紅穗點了點頭:
「嗯。」
「可以多待一會嗎?」
紅穗搖了搖頭,語氣鄭重:
「不行的。那樣的話,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唐虞又問:
「那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紅穗斟酌片刻,保證道:
「十日之後吧。十日之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裡?」
「嘿嘿,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話音落下,紅穗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之中。
唐虞無奈地嘆了口氣,緩緩起身,回頭一看,頓時愣住。
只見虞傾幽身穿一襲墨色鎏金長紗,閉目盤膝坐在三尺之外的青石之上。
他看了她一會,才緩緩開口:
「師……尊,你怎麼……來了。」
虞傾幽眉頭微凝,忽然問道:
「你是誰?」
「唐虞……」
她一時有些迷惑,方才還自稱商白舜,怎麼現在又成了唐虞?
難道他恢復正常了?
正欲詢問,唐虞卻先開了口,語氣中帶著幾分釋然:
「其實,紅穗的死,你不必自責。一切的源頭,還是在我自己。若非前世我把她變成了孽,她也不會死。」
他頓了頓,放輕聲音:
「不過,我很快便能把她找回來。很快……」
隨即,他語氣疏離:
「你走吧。」
……
虞傾幽仿佛沒聽見這句話。
她起身,走到唐虞面前,看著他的雙眸:
「你真的恢復正常了?」
唐虞點頭:
「嗯。」
虞傾幽嘴角露出淺淺的笑意:
「恢復就好。」
她頓了頓,坦言道:
「若非那晚為師通知大虞仙朝的神台強者,她也不會死。」
「大虞仙朝出現神台境界的孽主,為師身為仙朝公主,也不能坐視不理。可為師並不知道她是你道侶,也不知道你和她之間的事……」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世事難料,世事無常。她死了,我大虞仙朝的皇也死了。兒女情長,百次約定,終成禍端。一百年前,現在,都是一樣。」
唐虞微愣,忽然問道:
「虞皇和你是什麼關係?」
虞傾幽似乎猜到唐虞心中的顧慮,解釋道:
「他是我兄長。至於關係,就如同龍躍和虞白珩他們那樣,仙朝皇族的血脈親情,幾乎形同虛設。」
「何況他也不是死在你手裡,你不用多想。」
他轉身,重新盤膝坐在枯松之下。
虞傾幽走到他身側一尺之外坐下,輕聲問道: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可有要去的地方?」
唐虞望向天邊那輪明月,眸中儘是期待:
「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待著。」
「為什麼?」
他嘴角微揚:
「因為我和紅穗約好了,十日後再見。她會帶我去一個地方。」
虞傾幽眉頭微凝,若有深意道:
「可紅穗已經死了。」
他搖頭:
「……她沒死。」
她沉默。
夜風拂過山巔,月華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