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日光景,不過彈指。
唐虞一直在山巔枯坐,從日出到月落,目光始終望著紅穗消失的方向。
紅穗沒有再出現,一次也沒有。
虞傾幽沒有離開,在他身側守著,寸步不離。
這十日裡,唐虞沒有說過一句胡話,情緒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人有些不安。
虞傾幽幾乎以為他已經恢復正常了。
可每當她試著開口:
「唐虞,紅穗已經……」
他便搖頭,語氣篤定:
「她沒死。」
虞傾幽便不再說了。
她忽然明白,唐虞把自己活成了「她還在」的模樣。
……
第十日清晨,晨曦溫柔。
唐虞起身,走到崖邊,望著朝霞,臉上滿含笑意。
當朝陽完全躍出天際時,紅穗如約而至。
當朝陽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一道身影出現在霞光之中。
紅穗身著一襲繡金紅衣,青絲如瀑,踩著萬里霞光,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她落至唐虞面前,眼角彎彎:
「想我沒?」
唐虞點頭,目光溫柔:
「很想,很想……」
他上前一步,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發頂,低聲道:
「十日不見,你好像瘦了。」
紅穗臉頰微紅,輕輕掙扎,嬌嗔道:
「鬆開,有人看著呢。」
唐虞卻沒有鬆手,只是微微一怔:
「你能看到她?」
紅穗將他推開半步,帶著幾分醋意道:
「你不是說不去找她了嗎?為什麼她會在這兒?」
唐虞回頭看了虞傾幽一眼,又轉回來,輕聲道:
「是她自己來找我的。我已經告訴她,百次約定我放棄了,叫她離開,她也不走。」
「她好像……後悔了。」
虞傾幽怔怔地望著唐虞,他明明站在自己面前,卻在對著一團空氣說話。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試探著開口:
「你是……商白舜?」
唐虞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語氣平淡:
「有什麼問題嗎?」
虞傾幽搖了搖頭,沒有多言。
……
唐虞轉回目光,便聽見紅穗說道:
「其實,我知道你對她一直心心念念,最後一次沒去,你很不甘心。」
「若是你心裡捨不得她……我不介意的,你心裡有我就好。」
唐虞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寵溺道:
「你真好。不過,我現在心裡只有你一人,容不下她。」
他頓了頓,又問:
「現在可以說說要帶我去哪了吧?」
紅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見是在什麼地方嗎?」
唐虞回憶了很久,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雙手捂住腦袋,驚慌失措地搖頭,聲音發顫:
「對不起,紅穗……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好像……失憶了。」
紅穗捧起他的臉頰,柔聲道:
「沒關係,我記得就好。我帶你去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好不好?」
唐虞眼眶濕潤,笑著點頭:
「好。」
紅穗抬手指向西邊,輕笑道: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是虞州邊城,出發!」
話音落下,唐虞展開虛白之翼,將紅穗攔腰抱起,朝西邊縱身掠去。
虞傾幽看著唐虞變成這副模樣,心疼蓋過了所有情緒,不做多想,起身追了上去。
……
三日後。
暮色沉入虞州邊城的檐角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城門。
虞州邊城是虞州通往神夢中州的傳送樞紐,商旅往來,修士雲集,繁華冠絕虞州。
城中靈鋪鱗次櫛比,光華隱現。
而最大的一座即墨仙樓,正矗立城心,收納著邊城最昂貴的奇珍異寶。
唐虞與紅穗的初遇,便發生在這樓中。
那時紅穗剛從中州來到虞州,在即墨仙樓購置材料,遇見了商白舜。
樓中二層,唐虞停在一座玉台前。
台上置著一塊白玉般的冰晶靈物,流光內斂。
他靜靜的看著,耳畔是紅穗輕柔的聲音,講述著那一日的場景:
「我記得就是在這裡,我看中了一塊疏影寒髓,你也是。最後,我出價比你高,買下了它。」
唐虞若有所思:
「這疏影寒髓,有什麼用?」
紅穗沒有答他,自顧自地續道:
「不過,一塊疏影寒髓於我來說並不夠。你看出了我的心思,便邀我一同前往疏影湖。」
「我問你名字,你說你叫白舜。我也告訴你,我叫紅穗。」
「這便是我們認識的開始,是不是很平常?」
唐虞點了點頭,又問:
「後來呢?」
紅穗望著他,眉眼間浮起一絲不舍:
「後來……下次再說吧。」
「我要走了。」
「下次是什麼時候?」
「一個月後吧。」
「好。」
話音才落,紅穗便消散在眼前。
身側,即墨商會的執事適時開口:
「道友,可是看中了這疏影寒髓?」
唐虞回神,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虞傾幽走上前,將疏影寒髓買了下來。
此物於男修助益不大,對女修卻極難得,以之煉身,可使肌膚欺霜賽雪。
她記得,某次約定時,商白舜也曾取出這樣一物遞給自己,而自己拒絕了。
……
是夜。
虞州邊城被月色染上一層銀輝。
即墨仙樓樓頂,唐虞並膝而坐,抬眸望著天邊那輪殘月,愣愣出神。
虞傾幽走到他身側坐下,輕聲問:
「你現在是唐虞,還是商白舜?」
唐虞沒有回答,語氣疏離:
「師尊,你回去吧!」
「不用一直跟著我,我很好。」
虞傾幽側頭看他,聲音放輕:
「那位前輩叫我跟著你的。說你要做什麼都由你。」
唐虞斟酌片刻,解釋道:
「她叫白璃。之前一直寄居在我身上,不久前重塑肉身,復生了。」
「她說,她能幫我救回紅穗。」
虞傾幽眸光微閃,以為他終於恢復了清醒,卻聽他又低低地補了一句:
「可紅穗明明一直都在……」
虞傾幽沒有接話,目光溫柔地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她一直都在。」
她往唐虞身側挪近些許,抬手輕輕按在他頭側,讓他靠上自己肩頭。
唐虞沒有掙扎,她便鬆開了手。
夜風很輕,月色很涼。
她望著那輪殘月,聲音低得幾乎散在風裡:
「為師,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