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後。
晨光初透,虞州邊城的修煉室里浮著淡薄的靈氣。
唐虞推開窗,清晨的風湧進來,卻吹不散他眼底那層期待。
朝陽完全躍出城頭的那一刻,霞光里悄然多出一道身影。
紅穗自窗外飄落,繡金紅衣在晨光中像一團灼目的火焰。
她眼角彎彎,看著他:
「我知道你肯定想我了。」
唐虞輕笑,聲音柔軟:
「你來了。」
「嗯。」
她點頭,語氣很輕。
他問:
「我們這次要去哪?」
紅穗轉過身,望向南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去你把我變成孽的地方。」
唐虞微怔。
「聽潮閣南邊,疏影湖。」
她看著他:
「那才是我們真正開始的地方。」
唐虞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走吧。」
「嗯。」
虞傾幽從另一間修煉室中走出,看了一眼唐虞的背影,沒有問,只是默默跟上。
傳送陣的光芒將兩人吞沒,再亮起時,已至聽潮閣。
一路南行三日,風越來越冷,山野間的綠意漸漸被蒼灰取代。
當一片瀰漫著寒氣的湖水出現在視野中時,唐虞停住了腳步。
……
疏影湖。
湖面水波不興,卻無半分結冰之意,仿佛這滿湖的水都是活的,正從深處吐納著一種清冷的生機。
湖畔古梅成片,花瓣被風摘下,一瓣一瓣旋落,跌進湖中,像點點未乾的舊血。
紅穗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湖心,輕聲講述著這一段經歷:
「就是這裡。那日我們一同斬殺湖中的妖獸,深入湖心,取足了疏影寒髓。」
「我當時被你的實力嚇了一跳。虞州竟能出這等天驕,我以為你至少是道竅,可你卻說,你是濁竅。」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卻說,你是天命之子,能讓濁竅廢材變成道竅天驕。」
唐虞皺了皺眉:
「你信了?」
紅穗搖了搖頭,眼底掠過一絲幽涼的意味:
「我自然不信。我只是懷疑你身上有逆天寶物,於是對你動了殺心。」
風從湖面吹來,她繼續道:
「後來我尋機偷襲你,卻被你打成重傷。那時,我才知道,你是孽。」
「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可你審問了我一番,知道了我的來歷,說我有價值,於是就把我變成了孽,收作侍女。」
她頓了頓,側過頭看他,唇角微微彎起,卻不像在笑:
「你是個壞人,你是故意的。」
唐虞心頭一顫,恍然之間仿佛有無數破碎的光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可他抓不住。
原來,一切開始的源頭,就在眼前這片寒湖之畔。
他看著紅穗那雙清澈的眼睛,半晌才問:
「那你當初收集疏影寒髓,是為了什麼?」
紅穗輕輕答道:
「煉製分身。」
「分身……」
唐虞正欲再問,紅穗卻忽然抬起手,想要接住那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自掌心穿過,她道:
「我要走了。」
他喉間一緊,問道:
「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
「兩個月後吧。」
她說完,對他笑了笑,散作漫天梅花瓣,被風捲入湖面,再無痕跡。
唐虞站在原地,望著花瓣落盡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虞傾幽走到他身側,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站著。
又一陣風過,古梅沙沙作響。
花瓣飄落,紅穗像是沒有來過,又像是每一片花瓣都曾是她。
……
兩個月後,紅穗如約而至。
這一次,她帶唐虞去了大虞仙朝邊境之外的一處凡城。
紅穗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輕聲道:
「你在這裡住過半年。你說,作為侍女,應學會侍女該做的所有。我無力反抗,埋頭苦學半個月,終於會了。」
她推開門。
院子裡還留著半截枯井,老槐樹的枝丫伸過牆頭,把影子投成一片一片碎斑。
唐虞站在院中,看著那扇門,仿佛能看見一個紅衣少女笨手笨腳,抬頭時滿眼都是不甘。
「你教我倒茶、磨墨、鋪床、束髮、更衣、做飯……一遍不會就兩遍,兩遍不會就三遍。」
紅穗走到窗邊,指尖從窗欞上輕輕划過,沒有留下痕跡。
「半個月後,我什麼都學會了。我問你,是不是可以跟著你殺孽了。」
「你怎麼說?」
她側過頭看他,目光里有懷念,有幽涼:
「你說,還早。」
唐虞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
三個月後。
紅穗按時出現,她笑了笑說:
「帶你去一個地方。」
一路向南,風越刮越緊,草木漸稀,最終,她停在一道峽谷前。
唐虞站在風口,衣袍獵獵作響。
紅穗望向谷底,聲音平靜:
「這裡,是你第一次帶我殺孽的地方。」
「你斬殺一隻黑孽,讓我吞噬。」
「直到我學會了控制孽氣、不被其他修士察覺,你才願意帶我前往大虞仙朝。」
她說完這句,安靜地轉頭看他。
可他臉上只有茫然,他依然什麼也沒想起來。
……
五個月後。
兩人來到了流煙城東邊的斬孽山脈。
紅穗望著山脊中間塌陷的深坑,緩緩開口:
「這裡,是你上一世死去的地方。你去赴約,暴露了孽的身份,被虞州修士追殺,逃至此地。」
「當我趕到這裡時,你渾身是血,但周身孽氣,卻比之前的我還洶湧。」
「你雖是孽主,修為卻只有紫府圓滿。而我當時也只是紫府中期,也還只是血孽。」
「最後,你為了救我,自爆了。」
紅穗轉過頭,滿含情意地看著唐虞:
「從你死去的那時起,我才明白,我究竟有多麼在乎你。」
「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走了。」
紅穗消失在眼前,唐虞眼眶已然濕潤。
那些紅穗講述過的碎片,在這一刻爭先恐後地涌了回來——
即墨仙樓的初遇,疏影湖的寒霧,凡城的影子,峽谷的冷風,斬孽山脈最後的訣別。
他終究,還是想起來了,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虞傾幽上前,輕輕抱住他。
他聲音哽咽:
「師尊,紅穗真的不在了嗎?」
虞傾幽沉默一瞬,輕聲開口:
「她一直在。」
唐虞猛地推開她,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幾近嘶啞:
「你騙我。紅穗明明已經不在了。」
虞傾幽沒有躲,也沒有辯解。
她望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沉默良久,平靜地點頭:
「是的,紅穗已經不在了。」
唐虞失神地望著她,仿佛被她這句話抽走了最後一塊支撐。
他踉蹌一步,轉身離開。
「你要去哪?」
「去找紅穗。」
「可紅穗已經不在了。」
「她在。」
「你是誰?」
他的腳步一頓,回頭時,目光里有著一種陌生的光:
「我是商白舜。」
虞傾幽心頭猛地一沉,快步追上去。
……
五日後,流煙城外。
不到一年,白璃便如約而至,出現在唐虞面前。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上次消瘦了許多的青年,神念一掃,眉頭卻驟然皺緊。
紅穗的神魂氣息,完全消失了。
唐虞上前一步,緊張地看著她的神色,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與期待:
「白璃前輩,你說執念能夠心想事成。」
「可為什麼,我還是感知不到紅穗的神魂氣息?」
白璃沉吟很久,才緩緩開口:
「或許……她去輪迴了。」
「呵……呵呵!」
唐虞笑了,笑聲沙啞,撕心裂肺。
「輪迴?」
「不可能。」
「紅穗還在的,紅穗一定還在的。」
他轉身,雙目赤紅,望向流煙城的方向,
「我要去找她。」
白璃看著他的背影,沒有攔。
她只是看了一眼身旁的虞傾幽,低聲問:
「這些日子,他還能分清自己是誰嗎?」
虞傾幽沉默片刻,答非所問:
「他方才說,他是商白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