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璃收回目光,落在虞傾幽臉上,忽然道:
「看來,你這小輩,也有放不下的心事。」
虞傾幽輕笑一聲,眉宇疏朗:
「晚輩的心結,在陪他走過這一年之後,已經解開了。前世怨,今世恩,愛恨情仇,終究不過一場痴妄。」
她抬眸望向唐虞離去的方向,聲音漸輕:
「他是唐虞也罷,是商白舜也好,於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大道無期,燈卻有期。那盞燈,既已不屬於我,便該去尋自己的路了。」
白璃抬眸望向中州方向,若有所指:
「神夢仙闕,很適合你。」
虞傾幽望著唐虞遠去的背影,怔怔良久。
最終收回目光,朝白璃斂衽一禮:
「前輩既已回來,唐虞便不需晚輩照看了。晚輩告辭。」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躍,朝虞州邊城掠去。
白璃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唐虞方才的狀態,白璃都看在眼裡。
他那神念強度竟已逼近紫府圓滿,這倒讓她有些意外。
這小子,竟能自創一門與六欲魔骰完美契合的神念功法,當真稱得上天縱奇才。
可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紅穗的神魂氣息,為何消失了?
她離開時,分明感知到六欲魔骰的力量已將紅穗的一縷神魂碎片悄然召回。
按理說,唐虞執念愈深,骰子效力愈顯,紅穗的神魂應當越聚越多才對。
可今日再探,那一縷氣息竟消失得乾乾淨淨。
莫非當真入了輪迴?
還是……被牽引去了別處?
白璃沉吟片刻,決定走一趟酆都,其餘五個輪迴入口都看上一眼。
倒不為別的,只想弄個明白,給唐虞一個交代。
她可不是方寸天那種瘋子,敢斬斷輪迴入口。
……
酉時。
暮色籠罩盜天仙宗接引廣場。
傳送陣亮起一道漣漪,一道身影跨步而出。
青色僧袍,身形消瘦,正是唐虞。
哪怕白璃已明言紅穗的神魂氣息完全消失,他心底那團執念仍燒得熾烈——
紅穗還在,她一定還在。
她不在別處,就在上邪峰,在他與她朝夕相處過的那一草一木之間。
他沒有停步,徑直朝宗門走去。
兩名守門弟子橫臂攔下:
「站住!非仙宗弟子,不得入內。」
唐虞抬眸,聲音冷得像淬了霜冰:
「讓開,我是唐虞。」
兩名弟子一滯。
眼前人身穿青色僧袍,面容憔悴,眼眶紅腫,哪有半點印象中那位唐虞的風采?
他們互視一眼,仍公事公辦:
「你說你是唐虞?身份令牌可帶了?」
話未落,一道熟悉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何人在宗門前喧譁?」
執事長老石乾大步而來,目光掃過唐虞,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出驚喜之色:
「唐大師?真的是你!」
他連忙上前,橫了那兩名弟子一眼,低聲解釋道:
「唐大師莫怪。九個月前,仙宗出了奸細,禁地秘寶被盜,宗門嚴令凡入宗者必須驗明身份,這才冒犯了大師。」
唐虞目光微動。
一年前,正是白璃復生的時間,過了三個月消息才走漏,應該算不到自己頭上。
他沒有多言,身形一掠,便朝宗門深處而去,方向正是上邪峰。
……
夕陽沉入山脊,晚霞鋪滿天際。
上邪峰漫山紅楓在餘暉中燒成一片,百年老樹層層疊疊,仿佛整座靈峰都在發光。
唐虞落至峰頂,抬眸望去,「上邪」二字仍高高懸在牌坊之上。
他沒有走進去,側過頭,看向崖邊那塊赤紅瑪瑙岩石。
紅穗坐在那裡,兩隻白皙的小腿輕輕晃蕩,晚霞映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她轉過頭來,嘴角彎起,聲音輕輕:
「你來了。」
唐虞笑著朝她走去:
「你在等我?」
她懵懵地點頭:
「嗯嗯。」
「等了多久?」
她想了想,認真道:
「從你上次離開一直到現在。」
唐虞眼眶一熱,走到她身側坐下: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紅穗湊過來,在他身上嗅了嗅,眉頭微蹙:
「你不是說去告別嗎?怎麼身上還有那個女人的味道?」
唐虞神色溫和,輕笑:
「只是沾了點味道而已,我心裡現在全是你。」
他想將她攬入懷中,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衣角,她的身影卻碎在霞光里……
唐虞僵在原地,懷中空空蕩蕩,手指懸在半空,許久才緩緩收回。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牽出一道苦澀的弧度。
視線落回峰口,紅穗正站在牌坊下,笑著朝他招手:
「愣著幹嘛?快來呀!你不是要成為我上邪峰的雜役嗎?」
唐虞笑著走過去。
她消失在了牌坊之下。
再抬眸時,她已走在琥珀石徑深處,紅衣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他追上去。
穿過紅楓林,她在一叢赤焰竹林前等他,等他走近,她又不見了。
竹林盡頭,赤霄台靜立。
台上積滿一層厚厚的枯黃落葉。
很久沒有人來過。
中心那棵古楓還在,楓葉已然泛黃,細碎的斑駁光影在樹下晃動。
古楓下那張赤玉案還在,案面蒙著薄薄的塵。
可赤玉案後的那道紅色身影,不在了。
……
咔嚓。
唐虞踩著一地碎葉,緩步走向古楓。
暮風拂過,樹冠沙沙作響。
一片楓葉從他眼前打著旋兒飄落。
他伸手去接,葉子卻擦過指尖,落向更遠的地方。
「……葉落不悲,風過無痕?」
他望著那片楓葉,喃喃自語:
「你是在提醒我,該醒了嗎?」
「該走的總會走。可該來的……何時來呢?」
「紅穗,你究竟在哪裡?」
他走到古楓樹下,那晚的記憶猶在腦海。
明明她都說過,情緒波動會導致無法控制孽因子,可自己卻沒有太過在意。
唐虞癱坐在樹下,仰頭望著楓葉縫隙間斑駁的天空。
風聲過耳。
她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側,坐下,看著他,輕聲說:
「白舜,我就在你身邊。你為什麼不看我?」
唐虞沒有回頭:
「我怕我一看你……你就會消失。」
她輕笑一聲:
「我怎麼會消失呢?我一直都在的呀!」
他轉頭看她。
她沒有消失。
「……我知道。」
紅穗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微涼:
「你這是多久沒休息了?怎麼憔悴成這樣?」
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雙膝:
「要不要躺一會兒?」
「好。」
他慢慢側身,枕上她的膝。
枯黃的楓葉在身下發出細碎的脆響。
她低低嗔道:
「怎麼不閉上眼睛?」
「我怕閉上眼,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紅穗揉了揉他的頭髮,聲音輕得像哄孩子:
「聽話,睡一覺吧。睡醒了,就能見到我。」
「真的嗎?」
「真的,不騙你。」
「……好。」
他閉上眼,睡著了。
……
楓葉鋪地,古楓低垂,風聲穿林而過。
唐虞睡在樹下,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裡,上邪峰的楓葉又落下許多層,鋪滿他身側。
三天後,暮色再臨。
恍惚間,他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自耳邊響起:
「白舜,該醒了,我回來了。」
「紅穗!」
他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空無一人。
只有一片楓葉從古楓枝頭緩緩飄落,落在他掌心。
「知不可為而為,是愚?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他攥緊那片楓葉,又緩緩鬆開,苦笑一聲,撐著古楓站起身來。
他醒了。
他終於明白,紅穗不會回來了。
她已消散在天地之間,連神魂的氣息都已尋不到半分。
現在要做什麼,他不知道。
可他腳步仍不由自主地向前走。
越過赤丹廬,踏上青石小道。
小道左側那片靈田裡,靈穗在暮風中輕輕搖曳,稻浪般的光澤一層推著一層。
靈田正中,竹架之下,長明燈亮了。
燈影下,一道紅色身影站在那裡,笑意盈盈,望著他:
「我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