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漸沉,暮風是暖的。
唐虞僵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竹架之下那道紅色身影。
他不敢眨眼睛,生怕一眨眼,那道影子就會碎掉。
他只是看著,一寸一寸地看:她的發、她的眉、她嘴角淺淺的弧度、她身上那件像是永遠也不會褪色的紅衣。
不是幻覺,她就站在那裡。
他邁出第一步,很慢。
第二步,更慢。
每一步,他都要停下來看一眼她還在不在。
她一直都在,甚至歪了歪頭,好像奇怪他為什麼走得這樣慢。
終於走到竹架之下。
他抬起手,停在半空,不敢碰。
指尖微微發顫,像怕這一碰就會戳破什麼。
紅穗沒有動,看著他懸在空中的手,眼裡的笑意漸漸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過了很久,她輕輕把臉頰貼進他的掌心,蹭了蹭。
溫熱的。
軟的。
真實存在的。
唐虞喉嚨發緊,眼眶不受控制的濕潤了。
紅穗忽然道:
「你餓不餓?」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
「餓……」
紅穗指了指身側矮几:
「那就坐下吃飯吧。」
矮几上擺著兩碗晶瑩剔透的靈谷、一碟色澤誘人的赤鱗靈鯉、一盆靈果熬煮的靈湯。
矮几旁,還放著一隻竹籃,一如之前。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盯著那些飯菜出神。
明明聞到香味了,卻不敢信這是真的。
紅穗夾起一塊靈鯉肉,遞到他嘴邊:
「張嘴。」
他張開口,將靈鯉肉吞入,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溫熱的鮮甜順著喉間滑下去。
紅穗笑著問:
「好吃嗎?」
唐虞熱淚盈眶,哽咽著點了點頭: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她端起一碗靈谷,自顧自低頭吃,不再多說了。
唐虞笑了,眼角卻有兩行淚滑下來。
他沒有去擦,默默端起另一碗靈谷,一口一口地吃,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紅穗。
他知道,她回來了。
是真的。
……
天色漸暗,碟中靈食已盡。
紅穗將碗碟收起,忽然轉頭看向他,嘴角微揚,意味深長地道:
「你就沒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唐虞靜靜看著她,搖了搖頭: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怕你消失。」
紅穗眼眶一紅,聲音微澀:
「傻瓜,我回來了。這次是真的,我不會再消失了。」
唐虞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
「我當然知道。」
說著,他起身走到她身後,坐下來,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
她柔軟的身軀、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傳來的心跳。
一切都是那麼熟悉,一切都是那麼真實,他下意識摟緊了些。
紅穗臉一紅,微微掙了掙:
「鬆開。」
唐虞聲音悶悶的:
「我不。」
他的臉頰蹭過她的臉頰,滑的,軟的,還有點燙。
紅穗扭過頭,佯裝兇惡地威脅:
「再不鬆開,我咬你了。」
唐虞抬起臉來,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隨後伸出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指腹觸著她溫熱的肌膚,抿了抿唇,緩緩湊近,閉上了眼睛:
「你咬吧。」
紅穗心頭一跳,卻沒有如他的意。
她握住他捧在自己臉上的手腕,拉開;再扯住他另一隻手,往前一推,將他按倒在地。
唐虞仰面倒下。
他沒有反抗,只睜開眼睛,疑惑地看她。
「你想做什麼?」
她坐在他腰上,俯身,居高臨下,眼底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咬你。」
她低下了頭。
……
明月初升。
竹架之下的聲音漸漸變了調子。
起初還辨得出是爭鬧,後來悶悶的,像含著一口化不開的糖,含糊不清。
再後來,連那點聲音也沉悶下去,只剩下些細碎凌亂的動靜……
竹架輕輕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明月躲進雲層。
竹架下的一方光影變得又濃又稠。
兩道影子疊在一處,幾乎分辨不出輪廓。
竹架邊緣,一截白皙的足踝不知何時探了出來。
腳背繃得筆直,足尖輕輕蜷起……
一陣夜風穿過靈田,穗浪嘩啦啦翻湧,響了一陣,替誰遮掩著什麼似的,又漸漸平息下去。
竹架之下再沒有別的聲響了。
夜空中也沒有了月亮。
……
翌日。
晨曦初露,整座上邪峰被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里。
晨風拂過靈田,靈穗沙沙作響。
竹架下,唐虞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像是做夢終於落到了最甜的那一截。
他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天穹的顏色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溫溫的。
他垂眸看向懷裡,空蕩蕩的。
但周圍都還留著昨夜纏綿的痕跡。
那不是夢。
那是真實的。
紅穗真的回來了。
唐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緩緩坐起身,將那件青色僧袍披在身上。
晨光落在指尖,他動作微微一頓,從懷中取出了六欲魔骰。
骰面在晨曦中泛著溫潤的光,他盯著執欲那一面,腦海中浮過一句箴言:
念念不忘,縱使絕路,必有迴響!
執欲,果然是六欲之中最強的一面。
可越是明白這一點,他越覺得深不可測。
紅穗當時是連神魂一同自爆的,天地之間本該再無她絲毫痕跡。
究竟需要怎樣的偉力,才能將她完好無損地復活?
成仙?
還是比仙更高處的某種存在?
唐虞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沒有看到那抹紅色身影。
沿著青石小道走到竹樓前,神念輕輕一探,不在樓中。
神念繼續向後延伸,拂過赤岩靈池時,觸到一道溫潤的身影。
池水泛起細碎的漣漪,她背對著池岸而立,正撩起一捧水澆在頸側,水珠順著白皙的脊背滑落,沒入水面。
紅穗察覺他的神念窺探,臉頰染上一抹薄紅,聲音帶著幾分羞惱:
「不准偷看……也不准進來。」
唐虞笑了笑,將神念收回。
也就是這一收之間,他才意識到,自己如今的神念強度,竟已不知不覺踏入了紫府圓滿。
當初在靈源古洞天之中,以痴欲、貪慾兩面為柴薪轉動六欲神輪,耗時整整九個月,才將神念修煉至叩宮圓滿。
而這一回,執欲不過燒了一年,便從紫府初期直抵紫府圓滿。
叩宮與紫府之間的差距,雲泥之別。
中間本該隔著數年的苦修,怎麼也不該被一年執念就此踏平。
看來,還是自己的執念太強了。
他正出神間,竹樓後方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紅穗緩緩走了出來,身上猶帶著未乾的水汽,銀絲濕漉漉地散在肩頭,面色瑩潤,眸光清亮。
她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看著唐虞,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是怎麼復活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