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邪峰的風忽然有些涼。
唐虞愣住,沒料到紅穗會這樣直白地問。
他沉思良久,坦言道:
「兩世糾纏,一百九十九次約定,她是我師尊,又在我最絕望的時候陪了整整一年。」
「若說放下,那是騙人的,你也不會信。」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紅穗的眼睛,無奈苦笑:
「其實,我根本放不下她,就像放不下你一樣。」
紅穗移開目光,雙手環膝,怔怔望著前方。
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澀:
「那……你現在是商白舜,還是唐虞?」
明知道他與虞傾幽之間糾纏的癥結,偏偏就在「商白舜」這三個字上,她還偏要問。
這個女人,可真是壞啊。
每一個問題,都像掐准了自己喉嚨一般,讓自己喘不上氣。
不過,唐虞很清楚自己是誰。
他看著她的側臉,說:
「我想,我現在是唐虞。」
「當然,也是商白舜,只屬於你的商白舜,因為我只想起了關於你的記憶。」
紅穗沒有回頭,嘴角卻悄悄彎了一下。
她語氣溫柔而認真:
「其實,無論你有沒有變回商白舜,我都會一直愛你。」
「在我心裡,你就是他。」
說完,她起身,朝靈田外走去。
唐虞看著她的背影,忙問:
「你要去哪?」
紅穗腳步一頓,仍沒有回頭,話里卻帶著深意:
「去找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一個我能接受,也能讓你滿意的答案。」
話音落下,她朝竹樓走去。
……
直到竹樓的門關上,唐虞才收回視線。
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難道說,紅穗真的能接受自己和虞傾幽嗎?
可這又怎麼可能?
唐虞有些頭疼。
感情這東西,果然是世上最磨人的。
自己之前想得很清楚:不再被情感束縛,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
這個念頭當然沒錯,可真要讓自己對紅穗那一腔沉甸甸的情意視而不見,現在卻是做不到的。
「不被情感束縛,終究還是做不到啊!」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腦子有些發悶,索性不再多想。
閉目凝神,運轉《五行殛雷鯨吞功》修煉起來。
紅穗最後會自爆,說到底還是因為實力不夠強。
若能強到白璃那般境界,當初那場悲劇便不會發生。
修士最重要的,始終是實力修為。
若被情感困住,還修什麼道?
念頭一轉,唐虞忽然想到了紫府境修行的核心——規則種子。
只有感悟並凝練出規則種子,才能觸摸一絲規則之力,術法威力才算真正脫胎換骨。
當初對上虞無道,若非狂欲附體,自己還真未必能勝;後來皇甫古族遣來的那兩隻血孽殺手,也是借了嗔欲之力才慘勝。
那些人,無一不是凝練了規則種子、掌握了一絲規則之力的存在。
那自己呢?
該凝練什麼樣的規則種子?
五行逆亂法,根基在五行;驚鴻雷影和玄黃鎮岳身,一雷一土;五雷誅邪劍,則是五行與雷的融合。
這麼一梳理,方向倒也清楚,五行與雷,缺一不可。
可這規則種子,究竟該怎麼凝練?
自己好像……還沒真正了解過。
也罷,先修煉吧。
等紅穗想好答案,問她便是。
神台大能,總該知道。
念頭落定,唐虞靜心入定。
……
竹樓內。
紅穗背靠榻邊,盤膝坐在靈竹玉榻上,抬眸望著樓中那盞長明燈,怔怔出神。
如今,唐虞是自己的了。
他心裡有自己,很愛自己,自己也愛他。
而她自己,也活過來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本該是件再高興不過的事。
可為什麼,自己就是高興不起來呢?
因為愧疚。
若非當初自己尾隨唐虞去了大虞仙朝,後來那些禍事便不會發生。
唐虞也不會被執念困住那麼久,渾渾噩噩,生生折磨痛苦了整整一年。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
……
一日,兩日,十日。
竹樓的門始終關著。
唐虞起初還會在修煉間隙抬頭看向那扇竹門,後來乾脆不看了。
將《五行殛雷鯨吞功》一遍一遍運轉,靈台沉入近乎忘我的寂靜。
一個月後,暮色四合。
一聲細微的「吱呀」忽然響起。
紅穗推門而出。
暮光落了她滿身,臉上掛著輕鬆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很重的東西。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靈田正中,在竹架下盤膝坐好,轉頭看他:
「唐虞,我想明白了。」
唐虞心頭微顫。
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唐虞。
「……想明白什麼?」
紅穗沒有立刻接話,指尖在矮几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之前說過,不想被情感束縛。我那個時候沒聽懂。」
「但這一個月里,我只要閉上眼,就會看見那場夢中你的模樣,你看見的是我,抱到的是幻影,要一次次看著我在你面前碎掉,又追上來,再碎掉。」
她聲音微微發澀,又很快壓穩了:
「唐虞,我不要你那樣了。」
「所以,你想去找虞傾幽,就去找吧。」
「你能來,我就高興;你不來,我就等著。你心裡有我一寸地方,我就夠了。」
唐虞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真的假的?」
「紅穗,你不會是想套我話吧?」
紅穗沒有躲,直視他的眼睛:
「我沒開玩笑。我喜歡你,不是要你為我難過,不是要你困在原地。」
「我要你笑,不是要你在我面前假裝笑。」
這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某處。
唐虞垂下眼帘,片刻後扯出一個笑:
「我現在就很開心。
「至於虞傾幽……時間久了,總會放下的。」
紅穗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緩緩跪坐下去,側過臉,將耳朵輕輕貼在他心口。
唐虞屏住呼吸。
風穿過靈田,穗浪嘩啦啦翻湧成一片。
幾息後,紅穗抬起頭,目光清亮,語氣輕柔得像在哄他:
「你騙我。你的心跳,比你的嘴誠實多了。」
唐虞張了張口:
「心跳快也不代表……」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他沉默了。
紅穗卻沒有得寸進尺。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聲音放輕,帶上一絲釋然:
「你就算多幾位道侶,我也不介意。只要你開心就好。」
唐虞喉間發緊,看著她:
「……你真不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