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陰雷荒原。
越往深處走,環境的變化便越發明顯。
腳下龜裂的大地漸漸平整,裂縫間滲出的水色匯聚成淺溪,蜿蜒沒入低洼處。
雷屬性靈植開始成片出現,紫莖草、電弧藤、雷紋花……一簇簇在荒原上鋪開層層疊疊的紫色。
空氣也變得潮濕起來,呼吸間隱隱帶著一股的雷腥味。
唐虞因貪念在身,強運附體,一路行來倒是未曾遭遇什麼危險。
他輕輕摟著素嬋曦,感受著懷中那具柔軟嬌軀傳來的溫度,鼻尖縈繞著若有若無的幽冷檀香,心情說不出的暢快。
懷中人兒的安靜讓他生出幾分得寸進尺的念頭,他指尖微動,輕輕握住了她白皙的小臂。
素嬋曦嬌軀一顫,沒有回頭,也沒有掙脫,只是聲音里多了一絲不自然:
「你……還想做什麼?」
唐虞嘴角揚起一抹弧度,聲音輕柔:
「我檢查一下,你的手有沒有受傷。」
說著,他的指尖自她腕間探入,順著手臂滑落至掌心,輕輕摩挲。
柔若無骨,觸感溫潤,像一塊暖玉。
素嬋曦手心泛起一陣酥麻,心底也湧上一股異樣情緒。
她知這樣不對,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定了定神,她故作鎮定道:
「我手沒事,你拿開。」
唐虞能清晰感受到懷中嬌軀在微微顫抖。眸中的貪戀不僅沒有散去,反而更盛了幾分。
「我再看看。」
他說著,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松松握住。
唐虞心跳莫名加快,她的手溫溫軟軟的,握著便不想放開。
而他掌心的溫度和細微的汗意,卻讓素嬋曦一陣慌亂。
她抿了抿唇,聲音帶上了一絲委屈:
「松……開,你不能這樣,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唐虞心頭狂跳,不自覺地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幾分。
素嬋曦暗自默念靜心咒,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行,不能這樣,這樣是不對的……
……
幾息後,她終於定住了心神。
菩提袈裟停駐於半空,她輕輕抽出手,身子自他懷中移開。
收起袈裟,一躍而下,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她落在一塊紫石上,神色寧靜而疏離。
再看向唐虞時,澄澈的眸光里,帶著一絲失落。
唐虞怔了怔,有些茫然地落下身形,根本不知道她為何會這樣,難道是自己太貪了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
「你怎麼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語帶失落,夾雜著幾分委屈:
「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啊?」
唐虞一愣:
「我怎麼了?」
她舊事重提:
「你說過,不會強迫我的。」
他不解:
「你不是同意了嗎?」
素嬋曦聞言,心中愈發失落,語氣也冷了幾分:
「我明明一直在拒絕。若是以前,你一定會尊重我的,但現在你沒有。」
她別過臉去,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在虞州發生的事,我師兄都和我說了。」
「你與孽為伍,那孽是你的道侶。聽說她死了,你很傷心,像瘋了一般。」
「可是現在,你卻變成了這般模樣。我很失望。」
素嬋曦心裡是格外敏感的,因為玲瓏禪心能夠看透他人善惡,辨言真假。
她見過他的色慾,那是對美的追求,並不令人生厭;見過他的狂欲,那是對實力的執著,心思單純,亦不算壞。
他最初的模樣,也是一片赤誠之心。
但現在,唐虞貪慾主導,心中儘是貪婪與算計。
他看她的目光里,少了當初的真誠,多了步步為營的試探。
素嬋曦不喜這樣的唐虞,卻也並非厭他,只是心裡空落落的。
……
唐虞怔怔的看著她,一時間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沉默良久,他將心中貪念壓下,問了她一個問題:
「素嬋曦,你覺得孽,生來就是惡,生來就該殺嗎?」
素嬋曦若有所思,並沒有因他的詢問而動搖:
「孽並非生來就是惡,但他們遲早會被心中的孽因子吞噬理智,失去控制。所以,該殺。」
話落,她重新喚出菩提袈裟,朝前方掠去。
唐虞背後虛白之翼展開,跟了上去,沒有落上袈裟,只與她並肩同行於半空。
風從兩人之間穿行而過。
「我不知道化身為孽的修士,最終是不是都會失了理智。」
他的聲音沉了沉:
「但我遇見的幾位化身為孽的修士,他們是因為仙竅資質太差,無法修煉,迫不得已才走上了這條路。」
「他們不是惡,也沒有失控。他們活得很小心,甚至還會像你一樣,替天下修士除去那些徹底失控的散孽。」
唐虞偏過頭看她:
「若是你遇見他們,你會殺了他們嗎?」
素嬋曦在成為入世者的那一刻,心裡就有了答案。
「我不會殺他們。但若他們被孽因子吞噬理智,我會毫不猶豫動手。」
唐虞心頭稍緩。
這個回答,果然空禪義不同。
他抬眸望向遠方,語氣里翻湧著幾分懊悔與憤恨:
「我的道侶,叫紅穗,是一尊孽主。」
素嬋曦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她也是被迫成為孽的,但能控制神魂中的孽因子,與尋常修士無異,甚至比很多人都更溫柔。」
「後來,她因為我失控了,卻又因我控制住了。可一切都晚了,她的身份因此暴露。」
「你師兄空禪義,和大虞仙朝的神台修士聯手圍殺她。她徹底失控,最終自爆,肉身與神魂,盡數消散於天地之間。」
「……她死了。」
……
風忽然安靜了一瞬。
菩提袈裟停了下來。
素嬋曦掠至他面前,眉眼之間是無法掩飾的心疼。
她輕聲問:
「所以,你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她的死嗎?」
唐虞搖頭:
「不是。或許這是你不知曉的——我的另一面。」
斟酌片刻,他將六欲魔骰取了出來,在她面前展示,緩緩問道:
「這東西,在北山的時候,你應該早就發現了吧?」
素嬋曦目光微凝,沒有說話。
唐虞坦言道:
「我在彼岸祖墳里挖到的,就是它,還有那位前輩。」
「我第一次那般冒犯你,是因為它。現在也是。我能走到今天,也是因為它。」
那些散落的記憶驟然拼合在一起,素嬋曦瞬間恍然。
沉默幾息,她指尖浮現一點金光,輕輕點在他眉心,口中低誦靜心咒:
「唵,迦邏,娑婆訶……不垢不淨,是諸法空相,如是靜。」
一股清涼之意自她指尖渡入神魂,唐虞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她連續念了數遍,才收回手,看著他,溫和道:
「現在感覺怎麼樣?」
唐虞眸光清明,語氣平靜:
「感覺……心中對你那些不可描述的貪念,少了許多。」
素嬋曦嘴角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似釋然,似歡喜。
她沉默了許久,才心緒複雜地開口:
「你……為什麼願意告訴我這些?這些都是你的秘密,你就不怕……」
他打斷她:
「不怕。」
她問:
「為什麼?」
他看著她,目光真切:
「因為你是我心中的菩薩,從始至終。」
素嬋曦禪心無端一顫,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是。」
他笑了,聲音篤定而溫柔:
「你就是。」
風從荒原上拂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垂下眼帘,耳根悄悄漫上一層薄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