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虞愣愣地跟在素嬋曦身後，來到夔牛石像三丈之外。
抬眸望去，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顧拾祁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洪荒凶獸氣息。
他瞳孔微縮，難以置信地低聲道：
「竟然是真的。」
素嬋曦鬆開他的手，淺淺一笑：
「快去吧，我為你護法。」
唐虞心頭一暖，側身看向她，伸手撩起她頰邊一縷青絲，輕輕別到耳後，嗓音柔和：
「你真好。」
話音落下，他轉身走向夔牛石像。
素嬋曦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彎起，臉頰悄悄浮起一抹薄紅。
唐虞踏上石像所在的平台，在石像另一側、顧拾祁對面盤膝坐定。
他抬眸凝視夔牛石像，猶豫了片刻，終究打消了動用六欲魔骰的念頭。
四分之一的概率，未必能擲出痴欲。
何況自己的悟性本就不差，憑什麼就悟不得這傳承神通？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閉目凝神，以神念觸碰石像。
神念觸石的剎那，眉心一涼，整個人仿佛被捲入一片蒼茫空曠的虛空。
這方虛空里既沒有雷聲，也沒有暴雨，更無夔牛虛像，唯有三幅畫面靜靜懸浮。
第一幅畫，是一隻獨足，自九霄之上緩緩踏落。
足底無雷光，亦無絲毫力量波動。
落勢極緩，卻似牽動乾坤，令整方天地朝同一方向無聲坍縮。
大地碎裂的瞬間被定格在畫面中，裂紋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天穹之上，雷雲匯聚，數百道青雷懸而不落，像是在等待那一足踏定的一刻。
第二幅畫，夔牛仰首張口，無聲。
可唐虞在看見那嘴張開的剎那，神念驟然一顫，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神魂深處轟然響了一下。
畫面正凝固在夔牛開口的剎那。
它的脖頸、胸腹、獨足之上，所有雷紋在同一瞬間齊齊亮起，如百川匯海般朝咽喉處匯聚。
第三幅畫，獨足猛地彈地。
整頭夔牛化作一顆青雷流星，裹挾風雨龍捲，撞向遼闊天際。
唐虞的目光追著那道流星劃出的軌跡，心頭驀然一熱。
……
三幅畫沒有聲音，沒有文字，也沒有任何引導。
唐虞將神念沉入第一幅畫，細細觀摩那隻獨足踏落的姿態——
從足踝的角度，到落地瞬間肌肉的繃緊；從雷紋亮起的順序，到大地炸開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此前夔牛虛像震殺雷潮淵鯨的一幕。
夔牛隻有一條腿。
所以那一踏，從來不是用一條腿去踩踏大地，而是將周身所有力量、氣血與意志，盡數收束於那一足之上，凝為一個不可分割的「點」。
唐虞剔除所有雜念，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踩下去。
下一刻，他凌空踏落。
念海之中，一腳踩下，混沌炸開，無數青雷自裂縫中噴涌而出，將他全身照亮。
外界，已是三日後。
唐虞頭頂浮現丈許大的夔牛虛像。
虛像一足踏出，整座平台轟然震顫。
三丈之外，素嬋曦抬眸望去，面露訝色，喃喃自語：
「你果然可以。」
夔牛石像內的虛空里。
唐虞沒有停歇，神念轉向第二幅畫。
他盯著夔牛張口時喉間那股蓄而未發的力量，看著它身上所有雷紋如何在同一瞬間亮起。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明白了。
那吼聲根本不是聲波。
而是意志以雷為鼓、以魂為槌，從咽喉中擂出的「共鳴」。
它要的不是讓人聽見，而是讓天地在這股意志面前，萬籟俱寂。
他試著想像：自己的雷心為鼓，神魂為槌。
隨即抬臂、凝神、狠狠擂下。
念海震盪，一圈無形的波紋自他體內盪開。
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卻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的意志仿佛化作一堵無形之牆，橫亘於天地之間，不可撼動。
外界，又是三日後。
唐虞頭頂，浮現出與先前顧拾祁一模一樣的異象。
……
素嬋曦擔心唐虞遭受反噬，便立即起身，來到他身側三尺之外。
只見唐虞眉頭緊擰，周身散發出比先前顧拾祁還要強烈的洪荒凶獸氣息。
她守在旁邊等了許久，直到見他眉頭漸漸舒展，這才鬆了一口氣。
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唐虞的悟性與神念強度，比同境界的道竅天驕高出太多。
她眸光微閃，隨即轉身離開。
剛走出石像三丈之外，峰頂入口處忽然傳來動靜。
有人來了？
素嬋曦眉頭微挑，順著紫青小道走去。
不多時，便出現在紫色平台前。
雷痕登山道最後三級階梯之上，一道身影正咬牙攀登。
不是別人，正是此前在亂雷海中環遇見的白摘星。
沒想到，他竟然趕來了。
見到素嬋曦的那一刻，白摘星恍惚失神，一腳踏空，差點摔倒。
「小心！」
素嬋曦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上平台。
白摘星癱倒在地，喘著粗氣，仍不忘道謝：
「呼哈……多謝嬋曦小菩薩相救。白某銘記在心。」
「嗯。」
素嬋曦微微頷首，隨即提醒道：
「白道友，距離雷澤古墟關閉不到五日了，你還是抓緊時間去雷髓靈液池中淬鍊肉身吧。」
話音落下，她在入口處布下一道禁制，轉身離開。
……
白摘星原地歇息片刻，便拖著疲憊的身體朝雷櫻神樹走去。
見素嬋曦盤膝坐在神樹另一側，他感激地拱了拱手，沒有多問，徑直踏入靈液池。
「額啊！」
一聲慘叫自白摘星口中傳出。
素嬋曦不為所動，注意力始終放在唐虞身上。
整個峰頂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紫白色的雷櫻花瓣隨風飄落。
三日時間眨眼便過。
夔牛石像前，陡然傳出動靜。
素嬋曦睜眼起身，走到一丈之外。
只見顧拾祁頭頂，再次凝聚出一尊丈許夔牛虛像。
那虛像獨足彈地，瞬間化作一顆青雷流星，裹挾著風雨龍捲，撞向山崖之外。
轟隆！
一道雷鳴響徹天際。
顧拾祁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洪荒凶獸氣息。
他猛地睜開雙眼，瞳孔中雷光一閃而過。
隨即起身，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成了，成了，我顧拾祁成了！」
笑聲未落，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小聲一點。」
顧拾祁一愣，這才發現唐虞不知何時也在夔牛石像旁。
他轉頭看去，見素嬋曦的目光並未落在自己身上，瞬間恍然。
先前觀摩第二幅畫時，外界相助之人看來正是素嬋曦。
他連忙拱手道謝：
「多謝嬋曦小菩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