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嬋曦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顧拾祁瞥了唐虞一眼，隨即走到素嬋曦身側，壓低聲音：
「唐道友……何時出現在哪的？」
「九日前。」
素嬋曦語氣平淡：
「我見你似有所悟，便知傳聞不虛；待他煉體一結束，便讓他也去試了試。」
顧拾祁微微一怔，隨即坦然一笑：
「雖說此前對唐道友說過不少輕視之言，但我心底其實是佩服他的。紫府初期便能與我戰平，這份本事，不摻假。」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論：
「但要說九日內感悟夔牛傳承……我不信。」
素嬋曦轉頭看他，若有深意道：
「唐虞第六日，頭頂便出現了與顧道友一模一樣的異象。我覺得他可以。」
顧拾祁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聽到了一件違背常理的事。
半晌，他才擠出一句：
「小菩薩……你不會是在騙我吧？這怎麼可能？」
素嬋曦沒有解釋，只是抬手指向雷髓靈液池的方向：
「雷澤古墟還有一兩日便要關閉了。顧道友莫要錯過另一樁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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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小菩薩提醒。」
顧拾祁壓下滿腹驚疑，轉身往雷髓靈液池邊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縱然唐道友天縱之才，我也仍不覺得，他能悟全所有傳承。」
……
話音方落。
嗡——
唐虞頭頂，一尊夔牛虛像緩緩凝成。
顧拾祁正要踏入靈液池的腳驟然頓在半空。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素嬋曦，眼底儘是難以置信：
「……成了？」
素嬋曦笑意盈盈，眼尾彎起：
「你過來一看便知。」
顧拾祁身形一閃，已落在她身側。
抬眸望去，那尊夔牛虛像踏出山崖，裹挾風雨雷光，撞向遠天。
他的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良久，他才啞聲道：
「這……怎麼可能？我花了將近月余，才得夔牛傳承……」
他的語氣沉下去，摻進一絲不甘：
「他憑什么九日便成？」
唐虞睜開雙眼，起身，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我真是個天才！」
這一次，素嬋曦沒有出聲打斷。
她只是靜靜望著他，嘴角不自覺彎起。
笑聲止歇。
唐虞轉頭看向顧拾祁，目光意味深長：
「憑什麼？憑我悟性比你高，神念比你強，憑我是天品術法大師，地品布道大師！」
顧拾祁臉色一青，咬牙切齒道：
「那又如何？你我同悟夔牛傳承，威能未必有我強。」
唐虞走近他一步，嘴角一勾：
「要不……練練？」
顧拾祁眸中戰意驟然燒起：
「怕你不成！」
兩人劍拔弩張，火藥味一觸即發。
素嬋曦輕嘆一聲，帶著無奈。
她走到唐虞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目光平靜地落在顧拾祁身上，語氣疏離而不容拒絕：
「唐虞還有事要與我說。顧道友，靈液池中的機緣不等人。」
顧拾祁心口一涼，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轉身朝靈液池走去，背影落寞。
……
唐虞目送顧拾祁走遠，目光隨意掃過靈液池，微微一怔。
白摘星不知何時已泡在池中。
素嬋曦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輕聲道：
「他是三日前到的。」
「……哦。」
唐虞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風過樹梢，落花紛紛。
沉默片刻，素嬋曦忽然開口：
「你之前不是說，有件重要的事要同我說嗎？」
「……是什麼事？」
唐虞心頭微動，沒有急著回答。
他抬眸望向雷櫻神樹層層疊疊的繁花冠蓋，目光悠遠：
「你知道，這棵樹頂之上，是什麼景色嗎？」
素嬋曦抬眸，一片紫白雷櫻花瓣恰在此時悠悠飄落，點在她眉心正中。
唐虞凝視那片花瓣片刻，輕輕湊近，一吹，花瓣便旋轉著飛離。
他彎起嘴角，嗓音帶笑：
「我們去上面說吧。」
她含笑點頭：
「好。」
話音落下，他拉起她的手，身形縱起。
戊土靈盾護住兩人，一路向上，穿過一層又一層枝幹與花叢，視野驟然開闊。
雷櫻神樹的頂端，是一片方圓百丈的弧形花毯。
紫白色的雷櫻花鋪成一片靜謐的海洋，四面無遮無擋，仿佛懸於天地之間。
低頭，可俯瞰整座雷櫻島。
抬頭，是一片璀璨的紫色星河，仿佛觸手可及。
唐虞拉著她落在最粗的那根枝頭，柔聲問：
「好看嗎？」
素嬋曦目光閃爍，像是被這天地間的景色撞了一下心口，良久才輕輕點頭：
「……好看。」
他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
「沒你好看。」
素嬋曦禪心微動，耳根悄悄泛了一絲熱意。
她鬆開他的手，尋了一根手臂粗的枝幹坐下，垂眸望著遠處：
「其實，你不用對我說那些情愛之話。」
「你的心，我知道。」
唐虞心頭微動，掠至她身側坐下，注視著她的側臉，溫和道：
「你的心，我也知道。」
「但你的心思……我或許還有些不清楚。」
素嬋曦沒有反駁。
她晃了晃垂在枝下的小腿，靴尖在紫色花瓣間點出小小的弧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頭來看他，目光清澈又帶著某種深意：
「我叫素嬋曦，來自小西天，他們稱我為小菩薩，我的職責是除孽。」
「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
「但我現在，卻給不了你任何承諾。」
風又吹過，吹落一陣紫白花瓣。
……
唐虞心裡沒有半分不快，反而格外輕鬆。
他斟酌許久，緩緩開口：
「你是一個人，有獨立的思想、有追求、有理想、有好勝心……總之，你是活的。」
「我想說的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包括我的。」
「你不該被世人綁架道德，不該被小西天束縛。你應該隨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他目光微熱，語氣調侃：
「……做一個女魔頭。」
素嬋曦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半晌，她啞然失笑：
「現實與幻想，我還是分得清的。」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試探：
「你想與我說的重要的事，便是這些嗎？」
唐虞心頭一凜。
他移開視線，沉默良久，才終於把聲音放得平穩：
「之前關於紅穗的事，那日我並未說完。」
「她死後一年，被我復活了。」
「她是我的道侶。」
話音落下。
時間像被抽走了一瞬。
風停了一瞬，花瓣懸在半空。
下一瞬，花枝才輕輕一顫。
……
唐虞有些忐忑地移開目光，手指微微收緊。
素嬋曦看著他，開口時聲音極輕，卻格外真誠：
「真好。」
唐虞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不生氣嗎？」
她反問，語氣理所當然：
「你道侶復活，你不再沉溺於悲痛愧疚之中。這是一件讓我舒心的事。」
「我為何要生氣？」
唐虞心緒翻湧，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啞然一笑。
他垂下眼帘，聲音低了一些：
「其實……我是一個很貪心的人。」
「我來中州，除了之前與你說過的蘇青檸之外，還有我師尊虞傾幽。」
「紅穗的死，導致我和她的關係……發生了一些變化。」
素嬋曦微微一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浮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難怪那晚我送你回去，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原來你們並非單純的師徒關係。」
唐虞尷尬地別開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和師尊的事很複雜，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
話到此處，唐虞也沒有臉皮再提「讓她做道侶」的這種話。
因為他知道，她是素嬋曦，是他心中的菩薩。
素嬋曦卻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忽然開口，直截了當：
「你是想讓我成為你的道侶嗎？」
唐虞心頭一跳，重新轉頭看向她，聲音有些發澀：
「那……你願意嗎？」
她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一絲閃爍：
「我不想做你的道侶。」
唐虞一怔，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嘆了口氣，正準備轉過頭去。
素嬋曦卻伸手捧住了他的臉頰，將他的臉轉回來，讓他直視自己的眼睛。
她聲音帶笑，氣息拂在他唇上：
「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麼嗎？」
唐虞心跳驟然快了一拍：
「……為什麼？」
她望著他的眼睛，唇角彎成一道狡黠又溫柔的弧線：
「因為我想做你心中的菩薩。」
話音落下。
她吻住了他的唇。
漫天雷櫻花瓣簌簌而落，紫色的星河傾瀉在兩人肩頭。
那一刻，小西天的小菩薩離了佛前，墜入凡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