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升泰的侯府總管跪在他旁邊，是個年過五旬的老者，花白的頭髮散亂地粘在額頭上，蟒袍已被人扯去，只剩一身白色中衣。
他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眼睛盯著地面，不敢抬頭看段譽和喬峰。
段譽在高升泰的親筆帳冊中翻到一頁，上面記錄著每月十五的條目——「送龍涎香至枯井，亥時三刻，慕容公子親取」。
他將帳冊攤開，推到侍衛隊長面前，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每月都跟著高升泰去城北枯井。」
段譽目光如炬，緊盯著對方：「說說，高升泰和慕容復是怎麼聯絡的？」
段譽稍作停頓，沉聲問道：「除了慕容復，還有誰？」
侍衛隊長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曾在高升泰麾下統領侯府親衛，忠誠本不該輕易動搖，但今日上午在廣場上他親眼看到高升泰被體內的蠱蟲反噬、七竅流血而死，那一幕徹底擊碎了他對舊主的信念。
他咬了咬牙，啞聲道：「殿下，屬下只是奉命行事。」
「每月十五，侯爺都會帶二十名親衛去城北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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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枯井後他只讓屬下守在井外，自己一個人下去。」
「屬下在井口守著，每次都能聽到井底有另一個人的聲音。」
「那聲音很怪，像是捏著嗓子發出來的，又像是喉嚨受過傷，沙啞刺耳。」
「屬下聽不出那人是男是女，但每次侯爺從井底上來時，臉色都很難看，像是在害怕什麼。」
「有時候侯爺手裡會多一個包袱，包袱里裝著幾卷羊皮紙和幾個陶罐，陶罐上刻著西夏文。」
段譽從懷中取出王語嫣抄錄的赤魔教毒經，翻到記載三屍奪魂蠱的那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小字問道：「那些陶罐上刻的是不是這種文字？」
他將毒經遞到侍衛隊長面前，指尖點在西夏文的「蠱」字上。
侍衛隊長湊近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恐，猛地點頭：「對對！就是這個！」
「陶罐上刻的都是這種彎彎扭扭的字。」
「侯爺每次帶回陶罐後都會直接送去翠微山莊的地牢，從不假手於人。」
「有一次一個親衛不小心碰碎了一個陶罐，裡面爬出來的東西……那東西是活的，暗綠色的，有拇指那麼大。」
「它爬上了那親衛的手指，鑽進了他的皮膚里。」
「不到一炷香時間，那親衛就渾身抽搐七竅流血死了。」
「侯爺讓人把他的屍體拖出去燒了，還下令誰也不許再碰那些陶罐。」
段譽收回毒經，與喬峰交換了一個眼神。
陶罐上刻著西夏文，罐中裝的是活的蠱蟲——這正是高升泰從黑袍人手中獲取蠱種的直接證據。
他在密信中讀到過高升泰和慕容復之間的往來，知道慕容復一直以「毒尊」的身份與高升泰聯絡，但慕容復背後是否還有另一個人——那個通過子母追魂蠱控制高升泰的施蠱者——密信中沒有提及。
他將帳冊翻到記載龍涎香的那一頁，繼續問道：「高升泰在帳冊中只記錄了慕容復的名字。」
「你再仔細想想，慕容復在枯井底下有沒有提到過另一個人？」
侍衛隊長低著頭，使勁回憶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屬下從未聽過慕容復提到任何人，只是每次他從枯井出來，井底那個沙啞的聲音都會說一句『告訴高將軍，下次多帶些龍涎香，主上要用』。」
喬峰眉頭一皺，俯身向前：「主上？」
喬峰逼視著對方，厲聲問道：「慕容復叫那個人主上？你確定沒有聽錯？」
侍衛隊長肯定地道：「屬下沒有聽錯。」
「那個沙啞的聲音每次說的都是同一句話——『主上要用』。」
「屬下從慕容復的語氣里聽不出他有主上，但那沙啞的聲音每次提到主上，慕容復便會立刻收斂幾分。」
段譽轉向侯府總管。
那老總管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不等段譽發問便主動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殿下，老奴在侯府管了十年帳房，侯爺的每一筆開銷老奴都記在帳本上。」
「侯爺每月從府庫中撥出五百兩銀子，都是讓人送到城北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
「那雜貨鋪表面上是賣油鹽醬醋的，但老奴有次路過時往裡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站著的不是掌柜，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臉完全遮住了，只露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是暗紅色的，就像，就像被毒藥泡過一樣。」
「侯爺在帳本上記的經手人是慕容復，但老奴私底下問過送銀子的親衛，親衛說每次收銀子的都不是慕容複本人，而是一個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的人。」
段譽將帳冊合上。
他站起身，在審訊室中緩緩踱了幾步。
高升泰的親信供述相互印證——高升泰與慕容復確實在枯井中會面，慕容復通過枯井向高升泰提供蠱種和毒藥配方。
但慕容復背後還有一個人，那個沙啞聲音口中的「主上」。
這個人從未在高升泰或慕容復的親信面前露過面，只在枯井深處以一道沙啞的聲音存在。
而慕容復在那個聲音提到「主上」時便會收斂狂妄之色，說明這個人對慕容復有極強的約束力——足以讓一個自詡為大燕國皇帝、連半張臉腐爛都在所不惜的瘋子都收斂鋒芒。
這個人精通施蠱一脈的所有邪術，能煉製子母追魂蠱控制高升泰，能在慕容復體內煉成八音毒功，能驅使赤魔教和一品堂。
但他從未親自出手，每次都是通過慕容復和甲塞這些棋子間接行動。
他究竟是誰？
為何要對大理段氏下此毒手？
段譽走出刑部大牢時，天色已近黃昏。
寢殿門口的禁軍士兵看到他，齊齊躬身行禮，然後無聲地推開殿門。
寢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
燈芯已很久沒有修剪，火苗在燈盤中微微晃動，將牆壁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龍涎香淡淡的餘韻。
那香爐早已被段譽命人撤走，但龍涎香的氣味似乎已滲入寢殿的樑柱和帷幔，數月不散。
段正明躺在龍床上，蓋著一床繡著金龍的錦被。
他枯瘦的手露在被外，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蓋下仍泛著淡淡的青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