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放輕腳步走到龍床邊，撩袍跪倒，膝蓋輕輕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握住伯父的手，那隻手比三日前又涼了幾分，皮膚下的脈搏細若遊絲，每跳十幾下便有一個極細微的停頓。
他催動混元聖體之氣從掌心緩緩渡入伯父體內，溫潤的真氣沿著經脈一路探查。
心脈附近——那些被變種三屍奪魂蠱啃噬出的破口仍然觸目驚心。
氣海穴上的一陽指封禁還在，金色的光膜依舊堅韌，但光膜下方隱約可以感知到無數細小的蠱卵正在緩緩蠕動。
那些蠱卵比三日前又多了幾顆，體型也大了一圈，正在以極緩慢的速度侵蝕著光膜的根基。
一旦光膜被侵蝕穿透，蠱卵便會重新孵化，沿著經脈逆流而上，重新占領伯父的心脈。
他的混元聖體之氣可以拔除已經孵化的蠱蟲，卻無法徹底清除遍布骨髓深處的蠱卵。
這些蠱卵是變種三屍奪魂蠱最陰毒的地方——它們可以在宿主體內潛伏數年，每次以為清除乾淨了，總有幾顆藏在骨髓深處逃過真氣探查，等到時機成熟便重新孵化。
而要徹底清除蠱卵，要麼找到引蠱之人，以他的精血為引將蠱卵從骨髓中吸出，要麼拿到變種三屍奪魂蠱的原始配方，根據配方煉製解藥。
段正明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渾濁了數月的眼睛在段譽臉上聚焦時，忽然亮了起來。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用力，攥住段譽的手。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虛弱，卻仍然帶著一股久居帝位的威嚴。
「譽兒，伯父聽褚萬里說了。」
「你在泰和殿繼任攝政王，調來少林、丐幫、靈鷲宮三路人馬，在宮門前生擒了高升泰。」
「你做得很好。」
段譽道：「伯父，侄兒沒能問出引蠱之人。」
「高升泰在審訊時被體內的子母追魂蠱反噬，當場斃命。」
「真正的下蠱之人還藏在蒼山深處，侄兒還沒有找到他。」
段正明輕輕搖了搖頭。
他看著段譽，目光從段譽鬢角的白髮緩緩移到額前那幾縷新生的白絲。
他的喉結滾動了好幾次，聲音更加低沉沙啞，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伯父老了，這江山遲早要交到你手上。」
「能在病榻上看到你獨當一面，伯父便是此刻閉眼，也能瞑目了。」
「你父親走得早，臨終前將你託付給伯父。」
「伯父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做了大理國的皇帝，而是看著你從那個只知道研讀佛經的書生，一步步成長為今天站在宮門前指揮千軍萬馬的攝政王。」
「高升泰背後的人確實還在，但他藏的再深，也終究是藏在黑暗裡的鬼蜮之輩。」
「你不同——你是大理段氏的子孫，你站在光明里，身後是整個大理國。」
「伯父走後，朝中會有大臣質疑你年輕，土司們會試探你的底線，西夏和吐蕃會趁亂蠶食邊境。」
「但你不要怕。」
「你爹在天上看著你，伯父也會在天上看著你。」
「段家的列祖列宗都會看著你。」
段譽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伯父枯槁消瘦的面容，看著那雙渾濁卻仍然含著笑意的眼睛，喉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他是大理國攝政王，是少室山掃地僧親口稱讚的混元聖體傳人，是在赤焰峰頂吸出母蠱、在廣場陣前生擒高升泰的人。
但此刻他跪在伯父病榻前，卻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在鎮南王府讀書的小小少年。
伯父坐在庭前的銀杏樹下批奏摺，他在一旁捧著《易經》研讀。
那時伯父的頭髮還是黑的，笑聲洪亮得能震落樹上的銀杏葉。
那時他不知道什麼叫毒蠱，不知道什麼叫國讎家恨，不知道人有一天會跪在親人的病榻前看著他的生命一點一點流逝卻無能為力。
他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伯父枯瘦的手背上。
段譽抬起手用袖口擦去眼淚，抬起頭看著伯父的眼睛，聲音沙啞而堅定，字字擲地有聲：「伯父放心。」
「侄兒已拿到王語嫣抄錄的赤魔教毒經，毒經夾層中記載了變種三屍奪魂蠱的破解之法。」
「少林寺藏經閣的掃地僧已將易筋經洗髓換血篇的原本交給侄兒，其中記載的洗髓換血之法恰可克制變種蠱蟲的蠱卵。」
「侄兒這就去尋那下蠱之人，揪出真兇，拿到蠱引。」
「侄兒絕不會讓您死。」
「大理國不會亡，侄兒不會讓您失望！」
段譽將伯父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身來。
殿外褚萬里拄著長矛守在石階上，吳長風率丐幫弟子在宮中巡邏，程青霜率靈鷲宮弟子在宮牆上警戒，少林武僧在大雄寶殿誦經為伯父祈福。
他們都是不遠千里趕到大理幫助自己的人，而那個藏在暗處的下蠱之人，仍然躲在蒼山深處不知藏身何處。
大理城的叛亂平定之後，喬峰與虛竹在禁軍統領褚萬里的協助下，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清理高升泰留下的爛攤子。
御林軍叛兵被分批收編，毒蠱兵的屍體在蒼山腳下燒了整整一夜。
腐骨蝕心毒氣的殘餘隨著黑煙散入雲層，被賀蘭山脈吹來的北風裹挾著飄向吐蕃方向。
翠微山莊地牢中被解救的藥師和鐵匠被送到太醫院療傷。
他們口供中提到的那口城北枯井已被丐幫弟子封死，井口壓了三層青石板，澆了鐵汁。
第三日清晨，喬峰和虛竹在泰和殿偏殿找到了段譽。
喬峰將手中一份褚萬里呈上來的邊境軍報放在案桌上。
軍報上寫著西夏一品堂殘部在玉門關外集結，赤魔教餘孽也在西域邊境一帶活動。
他雙手抱胸，虎目掃過軍報上的字跡，抬頭看向段譽，聲音沉穩而篤定。
「三弟，慕容復那天晚上在枯井說他練的是『八音毒功』，還說自己跳崖後被毒尊用藥湯泡了七天七夜。」
「他那身毒功不是甲塞教的，甲塞的赤練鎖魂掌是內毒，以真氣催動毒氣傷人經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