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喬峰和虛竹一前一後進了御書房。
喬峰披著一件蓑衣,蓑衣上的雨水還沒抖淨。
虛竹的僧袍下擺濕了半截,腳上草鞋踩著水印走到案前。
兩人看到段譽案上那封急報,都沒有說話。
喬峰拿起來看了一遍,虎目微微眯起。
虛竹也湊過去看,臉色漸漸凝重。
「刺客用的是一陽指?」
虛竹先開口,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一陽指是大理段氏不傳之秘,旁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練成。」
「施能的赤魔教雖在西夏經營數十年,手中也沒有一陽指的秘籍。」
「甲塞不會,慕容復不會,高升泰更不會。」
「他們若有這門指力,早就對咱們用了。」
「陛下,此事恐怕有詐。」
段譽將那封急報反覆看了三遍。
他注意到,急報中關於刺客的描寫極為模糊。
宋國那邊的暗探寫的是「刺客身高約八尺,蒙面,指力雄渾,宋廷高手無人能近」。
遼國那邊寫的是「刺客身形修長,指力穿石,遼宮鐵衛重傷十七人」。
兩國的刺客,身高身形並不相同。
但所有的暗探都一口咬定,刺客用的是一門「指力破空,傷人於無形」的武功。
這種描述,放在江湖上任何門派眼中,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大理段氏的一陽指。
可那封急報沒有說刺客只使了一陽指,也沒有說刺客的指力特徵與一陽指完全一致。
它只說「所用武功乃大理段氏不傳之秘一陽指」。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段譽站起身,走到御書房西牆掛著的一幅大理國地形圖前。
地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大理與宋、遼、西夏之間的邊境線。
他背對著三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門武功是大理段氏的不傳之秘,可它偏偏在這時候出現在宋遼兩國的皇宮裡。」
「我大理國先帝駕崩未足半月,新君剛剛即位,國喪未過,朝中人心未穩。」
「這時候宋國和遼國的皇帝同時遇刺,用的還是我段家的功夫。」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宋國會發兵,遼國也會發兵。」
「兩國同時從北面和東北面向大理壓過來。」
「而西夏和吐蕃再在西北邊陲趁火打劫。」
「到那時,大理國四面受敵,連求援的地方都沒有。」
喬峰將蓑衣解下扔在門邊,走到段譽身旁。
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宋遼與大理之間那片廣闊的交界地帶,粗聲道:「這件事,分明就是栽贓陷害,想趁虛而入。」
「誰會這麼幹?」
「誰會在一陽指上做文章?」
「一陽指失傳在外幾乎不可能,但旁人可以仿冒。」
「如果能練成一門與一陽指外形、指力、手法都極為相似的指法,尋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來。」
「契丹宮廷里也沒人見過一陽指。」
「只要出招時無聲無息、指力破空,旁人就會把罪名推到大理段氏身上。」
「施能手中有《易筋經》,有《毒王經》,有甲塞、慕容復這些棋子。」
「可這一陽指,他又是從哪裡得來的?」
「此事蹊蹺得很。」
段譽將急報折好收入袖中,轉身對褚萬里道:「褚將軍,立刻飛鴿傳書邊關各軍,全軍戒備,但不可先動刀兵。」
「另派得力之人攜帶我的親筆國書前往宋遼兩國,說明刺客之事與大理無涉。」
「一定要快。」
褚萬里領命而去,腳步匆匆消失在雨幕中。
段譽又轉向虛竹:「二哥,此事我先要查個水落石出。」
「宋遼兩國的玉璽同時丟失,若這兩塊玉璽落入施能或慕容復手中,他們便可以假造國書,以宋遼兩國皇帝的名義調動大軍。」
「到那時,大理危矣。」
「可我還不能離開大理。」
「我剛即位,先帝未安葬入陵,朝中百官和地方土司都在看著。」
「我一走,大理群龍無首,更會生亂。」
虛竹雙掌合十,低聲道:「陛下,小僧願往宋國走一趟。」
「大理與宋國的邊境,靈鷲宮舊部多有聯絡。」
「小僧曾在少林寺修行,與宋國武林也略有交情。」
「小僧去查明宋哲宗遇刺的詳情,再去少林寺請玄寂方丈出面斡旋,或許能說服宋廷。」
喬峰道:「二弟去宋國,我去遼國。」
「我在遼國做過南院大王,契丹軍中舊部不少。」
「若耶律洪基真的遇刺受傷,眼下遼國朝中必定大亂。」
「我是契丹人,更容易打聽出真相。」
「大理這邊,就交給三弟自己坐鎮。」
「等我和二弟的消息回來,再作計較。」
段譽看著兩個兄長,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到御書房門口,望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雨水順著屋檐淌成一道水簾,將御花園裡的茶花打得七零八落。
他轉過身,對二人道:「大哥,二哥,此事兇險。」
「宋遼兩國此刻必定都在驚怒之中,一個不慎,你們就會被當成刺客同黨。」
「可此事也只能交給你們去辦。」
他說到這裡,從袖中取出那封急報,就著燈焰燒了。
遼國上京臨潢府,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皇城永安門外,三千鐵鷂子重騎在雪中列陣。
戰馬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片白霧,鐵甲上結了薄薄一層冰凌。
三千鐵騎一動不動,長矛斜指蒼天,矛尖上積了寸許厚的雪。
整個皇城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鐵甲的嘯聲和遠處大帳中隱隱傳來的怒喝。
耶律洪基坐在永安宮的正殿龍椅上。
他左胸纏著厚厚的白布,白布下是被刺客一指戳穿的肋部傷口。
那一指之力極重,若不是貼身侍衛完顏骨擋在身前捨命相護,指力早已透過耶律洪基的胸膛擊碎心脈。
完顏骨的屍體至今還停在偏殿,心口一個指頭大小的窟窿,四周皮肉向內凹陷,傷口邊緣沒有鮮血流出,那道指力竟將傷口附近的血肉全部灼焦封死。
契丹眾將圍著屍體看了又看,無不駭然變色。
契丹立國以來,能殺完顏骨的人屈指可數,能一招擊殺完顏骨的人,在遼國境內找不出五個。
而刺客只出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