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數千宋軍齊聲發喊,聲震山谷。
弩手們將弩機上弦,箭簇在晨光中閃成一片。
城下遼軍先鋒見宋軍弩箭上弦,也紛紛摘弓搭箭。
兩邊相距不過三百步,箭矢對指,局勢一觸即發。
喬峰從雁門關東側的小路繞到一處高坡上。
他勒住馬,居高臨下看著兩軍對峙的場面。
昨日他在上京聽到蕭大力說「兩日後發兵」,便已料到會是今日。
雁門關外的大雪已經停了,可是風依然刺骨。
坡上風大,將他的皮甲吹得嘩嘩作響。
他一眼便認出關城上那位老將种師道。
种師道是宋國西軍名將,喬峰當年在少室山大戰時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此人性烈如火,寧折不彎,蕭大力若想硬闖雁門關,三萬鐵騎撞上种師道的西軍,頭一個照面便要折損數千。
可蕭大力若過不了雁門關,便到不了大理。
過不了關,他只有兩條路:要麼打雁門關,要麼繞道西夏。
西夏那邊局勢微妙,赤魔教雖滅,西夏邊軍仍盤踞在賀蘭山一線,遼軍借道西夏同樣困難。
兩難之間,蕭大力選擇強攻雁門關,不是愚蠢,而是被耶律洪基的旨意逼到了絕處。
皇帝的旨意說得明明白白,他蕭大力若不帶回玉璽和人頭,便提頭來見。
他只能打。
喬峰一夾馬腹,從高坡上衝下來,直插兩軍陣前。
他單人匹馬從遼軍先鋒右側斜插而入,馬蹄踏碎冰雪。
遼軍前鋒認出這匹馬和皮甲不似尋常遼兵,紛紛喝止。
喬峰也不與他們糾纏,一路馳到關下空地上,將馬一勒,橫在宋遼兩軍正中。
他抬起頭,沖城樓上高聲喊道:
「種將軍!我是喬峰!今日這陣,不能打!」
「遼軍不是來攻宋的,是來追查刺客的。」
「你放幾支箭也無濟於事。」
「且讓蕭大力出來說話,我有法子讓他退回去!」
城樓上种師道探出身子,眯著眼朝城下望了望。
他見城下一人一馬立在雪中,雖穿著契丹皮甲,卻說得一口中原官話,聲音雄渾如鍾。
种師道認出了他,脫口道:
「喬峰?是南院大王喬峰?」
喬峰大聲道:
「種將軍,此事說來話長。」
「但我今日若攔不住這仗,兩邊兒郎死在陣前,只會讓那真正的刺客拍手稱快。」
「你信得過喬峰,便暫緩放箭,我與蕭大力說幾句話。」
种師道盯著城下良久,抬手對城樓上的弩手道:
「聽令,弩不上弦,箭不搭弓,誰敢擅自放箭,軍法從事。」
城上宋軍聞言果然都鬆了弩機。
蕭大力在遼軍陣中看得分明。
他臉色一沉,打馬便朝陣前馳來,身後八名鐵甲親兵緊緊跟隨。
他奔到喬峰面前,一勒馬,噴著白氣怒聲道:
「你讓開!」
「再不讓開,我連你一起砍!」
「你一個叛遼降大理的人,有什麼臉面站在這裡教訓我?」
「陛下的旨意,我半個字都不敢違。」
「今日這雁門關,非過不可!」
喬峰道:
「你三萬鐵騎強攻雁門關,對面种師道不是吃素的。」
「關上有弩陣,有火油,有西軍三萬。」
「你仰攻,他據守,你打算死多少人?」
「五千?」
「一萬?」
「兩萬?」
「等你殺進雁門關,手下兵都打光了,還拿什麼去打大理?」
「蕭大力,大遼鐵騎是用來打大理的嗎?」
「你今日死在雁門關外的每一個弟兄,都是被那盜玉璽的灰袍和尚白白害死的!」
蕭大力被他一頓搶白,火氣更盛。
喬峰見他狀若瘋虎,心知單憑言語已壓不住他。
他翻身下馬,將馬鞭往雪地上一插,雙掌在身側緩緩張開。
他的動作並不快,也沒有任何花哨,可就在他雙掌張開的瞬間,他身周三尺的積雪陡然向四周飛散,一圈無形氣浪激盪開來,吹得蕭大力的馬匹連連後退,八名親兵胯下的戰馬更是驚得前蹄揚起,嘶鳴不已。
喬峰抬起頭,看著蕭大力,一字一句道:
「蕭大力,我當年帶你出陣時,你才十八歲。」
「你這條命是我從西夏鐵鷂子重騎的槍陣下搶出來的。」
「今日你若真要殺我,就下馬,跟我打一場。」
「你贏了,我的命你拿去,雁門關你愛怎麼打便怎麼打。」
「你輸了,全軍退後十里,給我三天時間。」
「三天後,若玉璽還是沒下落,我喬峰自己把頭割下來給你。」
蕭大力的臉色變了。
喬峰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已經沒了退路。
他知道喬峰武功通神,當年雁門關外一掌震殺十八鐵騎的場面,他親眼見過。
可他也是契丹武士,是在馬背上長大的蕭氏兒郎。
他猛地將彎刀插回腰間,翻身下馬,從親兵手中奪過一桿長矛,大步朝喬峰走去。
「好!我跟你打!」
蕭大力暴喝一聲,長矛一抖,矛尖破風,直刺喬峰咽喉。
這一槍又快又狠,帶著他十餘年沙場搏殺的兇悍之氣。
可矛尖遞到喬峰身前不足半尺時,卻像扎進了一堵無形的牆裡,再也進不得分毫。
喬峰右掌在長矛側面輕輕一撥,蕭大力只覺得一股大力沿著矛杆傳來,虎口劇震,長矛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噗地插在十步外的雪地上。
他整個人被這股餘力帶得向後連退五步,腳下在雪地里拖出兩道深槽。
八名親兵驚得面無人色,紛紛拔刀衝上來護主。
喬峰左掌一翻,一道柔勁拍出,八柄彎刀叮叮噹噹脫手落地。
八人全部仰面跌倒在雪中,半天爬不起來。
蕭大力揉著發麻的虎口,喘了幾口粗氣,瞪著喬峰,眼中除了憤怒,終於多了幾分驚懼。
喬峰走到那杆插在地上的長矛前,右掌一按,矛杆斷成兩截。
他回身看著蕭大力,道:
「今日這一架,算不算我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