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力咬緊牙關,嘴唇哆嗦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算。」
喬峰道:
「那好。全軍聽令,退兵十里駐紮修整,誰不服從,殺無赦!」
御書房中燈燭高燒,段譽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攤開著一冊大理段氏宗室名譜。
這本名譜是褚萬里從宗正寺連夜調來的,封面用明黃錦緞包著,邊角已磨得發白。
段譽翻到記載旁支子弟的那一卷,手指在密密麻麻的硃砂小字間一行行划過。
三十六個名字,每一個都標著生辰、支系、習武資質與一陽指修為。
他合上名冊,抬頭看向御書房中坐著的幾個人。
虛竹不在大理,已去了宋國。
此刻坐在他左側的是喬峰,喬峰剛從雁門關外回來,衣袍上還沾著契丹風雪的氣息,正凝神看著案上那本名冊。
右側是三位從大理城外天龍寺趕來的高僧——枯葉禪師、本因方丈和本觀長老。
三人皆是大理段氏宗親,武功精湛,避位出家後在天龍寺中修行。
他們頭髮皆已剃盡,身披紫金袈裟,面容枯瘦,手中各捏一串念珠,眉宇間帶著掩飾不住的憂色。
除此之外,褚萬里按劍侍立在一旁,吳長風帶著幾名丐幫弟子守在外間。
段譽環顧眾人,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室燭火都仿佛靜了一靜:
「宋遼兩國的皇帝同日遇刺,刺客用的都是一陽指。」
「我那日在急報上只看清了這幾個字,後來大哥從遼國帶回來的消息更讓人心驚——遼國刺客穿灰布僧袍,蒙灰布,身形瘦長,像個僧人。」
「宋國那邊的暗探也說,刺客使的是一門極凌厲的指法,中者不是心口凹陷,就是肩骨粉碎,傷口四周血肉焦黑。」
「這種指力,若不論具體招數,倒與一陽指的外狀有七八分相似。」
他說到這裡,目光重新落在名冊上,手指在「一陽指修為」那一欄輕輕叩了叩:
「一陽指是我大理段氏家傳絕學,從不外傳。」
「當今世上,會使這門指法的人,都在我大理。」
「先帝駕崩後,段氏能夠催動一陽指的,只剩下在座三位高僧、我,以及這冊子上的三十六位宗室子弟。」
「三十六人里,二十一人遠在滇東、滇南,留守各府各寨。」
「十五人或在京中,或在近畿。」
「我已讓褚萬里去查這十五人近半年的行蹤。」
「其中十四人都有明確下落,只有一個人——四表叔的次子,段炳,行蹤大有蹊蹺。」
段譽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展開在案上。
密報是褚萬里手下的暗探從邊境傳回來的,上面寫著幾行小字:
段炳半年內五次出入西域,行蹤詭秘,所到之處必購買大量毒材。
毒材種類多與赤魔教及萬毒宮所用吻合。
最近一次出關,是在先帝駕崩前四日。
段譽將密報推到三位高僧面前。
枯葉禪師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將密報拿起,就著燈燭看了許久,白眉緊緊皺起。
本因方丈和本觀長老湊過頭來,看清上面所寫內容後,臉色都微微一變。
枯葉禪師將密報放回案上,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聲佛號,道:
「陛下,段炳是四太尉之子。」
「他父親早逝,母親姓楊,是滇南哀牢山一帶夷族土司之女。」
「段炳自幼隨母居在哀牢山中,十三歲才回大理認祖歸宗。」
「老僧記得,那孩子天資甚高,但性情孤僻,不喜與同族兄弟往來。」
「後來被他四叔公送去天龍寺習武,學了三年一陽指,又嫌寺中清苦,回城裡去了。」
「此子若真在西域購買毒材,那事情便嚴重了。」
「一陽指在他手中,若被有心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本因方丈接口道:
「陛下,老衲曾聽人說過,段炳半年前在城南開了一間藥鋪,名義上做藥材生意,實則暗中收購西南夷族的蠱毒之物。」
「當時只當他是為了牟利,礙於宗室情面,未曾追究。」
「如今看來,他那藥材生意或許只是一個幌子。」
「他五次出入西域,購買大量毒材,若與萬毒宮有關,那一陽指出現在宋遼宮中便不是不可能了。」
喬峰一直沉默。
此刻他抬頭看向段譽,開口道:
「三弟,段炳若只是一人,就算他通一陽指、購毒材,也未必有本事刺殺宋哲宗和遼帝。」
「宋國皇宮大內高手如雲,遼國完顏骨更是耶律洪基身邊第一護衛。」
「段炳的武功,比甲塞如何?」
「比慕容復如何?」
「這兩人都栽在咱們手上。」
「就憑一個旁支子弟,何德何能,連闖宋遼兩宮,殺完顏骨如探囊取物,還能順手偷走兩國玉璽?」
喬峰這話一出,三位高僧都不禁點頭。
段譽凝眉道:
「大哥的意思是,段炳只是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出手刺殺兩國皇帝的,依舊可能是那畫中人施能。」
「段炳的用處,是給大理段氏坐實『一陽指刺君』的罪名——只要讓宋遼兩國查到段炳身上,所有人都會認為是大理段氏派人行刺。」
「段炳那五次出入西域,以及他私購大量毒材,也會被當成大理與赤魔教勾結的鐵證。」
褚萬里接話道:
「若真是這般,那這樁栽贓便做得極狠。」
「段炳若死,則死無對證,大理百口莫辯。」
「段炳若被生擒,則他體內極可能像高升泰一樣被種了子母追魂蠱,一旦吐露真兇便立刻暴斃。」
「這人從被選中的那一刻起,便已是一枚棄子。」
御書房內一時靜極。
燈花爆了一聲,火苗跳了跳,將堂中諸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上,個個面色沉重。
段譽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將宗室名譜緩緩合上。
他看向窗外,正是午夜時分,大理城在夜色中只余點點燈火,像一片浮在黑暗裡的碎星。
他背對著眾人,默立良久,才轉過身,對褚萬里道:
「褚將軍,段炳現在何處?」
褚萬里躬身回稟:
「段炳的府邸在城西柳巷,禁軍已暗中圍了那宅子,但尚未動手。」
「段炳自先帝駕崩後便稱病不出,府門緊閉已有半個月。」
「宅中每日只有兩個老僕出外買菜。」
「臣原本想等陛下命令再作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