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點了點頭：
「好。」
「先不要打草驚蛇。」
「你派人繼續盯著。」
「他的藥鋪、銀錢往來、交往之人，事無巨細都給我查清楚。」
「另外派人去天龍寺，將段炳這十年的武學修為調出來，一陽指修到第幾品，練過哪些別的功夫，凡有記錄的都拿來看看。」
枯葉禪師合十道：
「陛下，老僧回寺後親自去藏經閣翻閱。」
「段炳當年在天龍寺習武，老僧或可找到他練功的心得筆記。」
「若其中記有與毒術相關的內容，便更能坐實此人包藏禍心。」
段譽走到三位高僧面前，彎腰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三位長老深夜前來，段譽心中不安。」
「此事關係我大理段氏百年清譽，也關係我大理江山存亡。」
「請三位長老在天龍寺中替我多多留意，特別是與段炳有過往來的僧人，不可放過任何一條線索。」
枯葉禪師、本因方丈和本觀長老齊齊合十還禮。
枯葉禪師道：
「陛下言重了。」
「此乃我大理段氏家事，也是國事。」
「老僧等雖已出家，卻終究是大理的臣子。」
「但有差遣，無不盡力。」
段譽將三人送出御書房。
夜風從廊下吹來，帶著雨後青石地面潮濕的氣息。
三位高僧的身影在宮燈下漸漸遠去，紫金袈裟被風掀起一角，像三片在夜色中飄動的晚雲。
喬峰和褚萬里仍留在御書房中。
段譽轉身回來，目光在兩人臉上停了一停。
他走到御案旁，將那份密報重新折好，放在案角。
然後他看向喬峰，聲音輕了下去：
「大哥，你在遼國時，蕭大力可曾說過，刺客出手時的指法，究竟有幾根手指？」
「一陽指雖然指力可聚於指，但一陽指的要義是『一指化陽，以點破面』。」
「若是偷學不成、只得其形的仿冒品，出手時往往指力不純，或在傷處留下異狀。」
「我大理一陽指出手時，傷者傷口會微微隆起，四周呈淡紅色，且傷者有短暫的麻痹感。」
「遼國完顏骨心口的傷，是平平整整一個凹陷，四周焦黑，這和我段氏一陽指的症狀完全不對。」
喬峰沉吟道：
「遼國見過一陽指的人不多，完顏骨的傷口又已過數日，皮肉開始腐爛，尋常人更看不出異樣。」
「但蕭大力身邊的幾個部將曾奉命驗過屍，說那傷口是『指頭大小，入肉極深，創面焦黑』，且傷處沒有多少血。」
「這不像一陽指。」
「一陽指打中人體，不會焦黑，也不會不出血。」
「三弟說得對，仿冒之人分明是故意把指力弄得陰毒狠辣，讓外人誤以為是大理段氏的一陽指。」
「實則那是一路極為陰毒的邪派指法，或許是施能從《易筋經》與《毒王經》中自創的。」
「段炳只是他挑出來背黑鍋的替罪羊。」
「若宋遼兩國再查得深一些，早晚會查到段炳身上。」
褚萬里上前一步，低聲道：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若那段炳當真是替罪羊，他為何要去西域買那麼多毒材？」
「若只是背黑鍋，施能為何偏要選他？」
「這大理城中，通一陽指的宗室子弟還有許多人。」
段譽看著案角那份密報，眉心皺得更緊，緩緩道：
「只有一個可能。」
「段炳的毒材，不是替自己買的，是替施能買的。」
「而施能之所以選他，恰恰是因為他通一陽指。」
「一個會一陽指的段氏子弟，出入西域、購毒材、與萬毒宮暗中往來，這樣的嫌疑一旦擺到宋遼兩國面前，便是人證物證俱全。」
「他可能至今都還不知道，自己早就被施能當成了棄子。」
「段炳的用處不是出手殺人，是讓自己的存在，成為大理段氏刺君的鐵證。」
喬峰將酒囊從腰間解下，卻沒有喝，只在手中握了握。
他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灰沉沉的天幕。
天邊透出一線微光，像是要亮了。
他沉聲道：
「再過幾個時辰天一亮，雁門關外的蕭大力若等不到我回去，便會強攻宋城。」
「宋遼一旦動手，這盆髒水便更難洗清。」
「眼下的局，已經不在大理，而在雁門關外那三萬鐵騎和汴京朝堂上的反應。」
「若咱們動作稍慢，真讓宋遼和大理三邊開戰，施能這一招便成了。」
「三弟，我先回雁門關穩住蕭大力。」
「段炳這邊，你讓人繼續查，但不要驚動他。」
「他如今已被施能拋出來當靶子，施能一定還有後手。」
段譽點了點頭，親自將喬峰送到殿門口。
天邊那線微光漸漸擴大，將雲層底端染出一層灰白。
晨風掠過宮闕，帶著極淡的霜氣。
喬峰跨上馬，回頭看了段譽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馬鞭在段譽肩頭輕輕一點，便策馬朝北門馳去。
馬蹄聲敲在青石宮道上，漸漸遠了。
段譽站在宮門前，望著喬峰的背影消失在北門方向。
褚萬里和吳長風一左一右跟出來。
吳長風搓著手，低聲道：
「陛下，段炳府邸和藥鋪那邊，弟兄們已經盯死了。」
「最遲明晚，他這些年買的毒材、見的什麼樣的人、藏了些什麼東西，我都讓人抄個底朝天。」
「陛下回殿裡歇一歇吧，您已兩日沒合眼了。」
段譽沒有回宮，只是負手站在宮門前，任晨風吹動鬢角的霜發。
他轉過身來，對吳長風道：
「有勞吳幫主。」
「若查到要緊證據，即刻報我。」
他頓了頓，又低聲吩咐褚萬里：
「明日一早，將段炳府邸和藥鋪的暗哨再加一倍。」
「沒有我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進出。」
「你們也辛苦了，都回去罷。」
褚萬里和吳長風對望一眼，躬身領命，帶著幾名弟子退了下去。
大理城北郊外有一片野棗林，林間荒墳累累，白日裡都少有人跡，到了夜間更是鬼氣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