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野棗林再往北走三里,是一口不知何年何月廢棄的枯井。
井口已塌了半邊,青石井欄被風雨磨得又光又滑,殘缺的一面上刻著幾道古怪的螺旋紋,傳說是前朝祆教徒留下的。
大理城中知道這口井的人不多,連附近莊戶都繞著走。
八月十二,距中秋還有三日,月亮已經圓了大半。
三更天剛過,段炳府邸的後門忽然從裡面拉開一道細縫,一道瘦長的人影側身擠出來。
他披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壓得極低,將整個臉都遮住了。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左右張望一番,確定周圍無人,才沿著牆根向北城門走去。
這人便是段炳。
大理國宗室旁支中排行最末的一個,今年不過二十出頭。
他身材瘦長,面色常年白中泛青,兩隻眼睛又細又長,看人時習慣從眼縫裡斜斜地瞄出去,顯得既陰沉又精明。
他母親楊氏出身哀牢山夷族土司,段炳身上便帶著幾分夷人長相,顴骨比一般段氏子弟稍高,顴下一道淡褐胎記,平時用衣領遮著。
他在城南開了一間藥材鋪子,生意做得不大不小,暗地裡替人從西域帶貨。
這幾日他稱病不出,府門緊閉,可今夜卻悄悄摸了出來。
段炳沒有騎馬。
他一路步行,借著夜色的掩護穿過北城門外那片菜田,進了野棗林。
林中的荒墳在月光下高高低低,有些墳頭已經被野狗刨開,棺木碎片散在枯葉間,泛著腐木的氣味。
段炳走得極快,對這些荒墳視若無睹,腳下踩斷枯枝也不停。
他一口氣穿過野棗林,又朝北走,一直走到枯井前。
他在井口停下,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而瘦削的臉。
他先站在井沿上朝北邊望了望,又回頭看看來時路。
四野寂然,只有夜蟲在草叢深處有一聲沒一聲地叫。
他縱身一躍,整個人便落入了枯井之中。
枯井東側百步外,有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
草叢深處伏著兩個人。
兩人都是丐幫弟子,一個叫陳小乙,一個叫趙大嘴。
他們奉吳長風之命,已經在此蹲守了六個晚上。
這六晚,段炳每逢月圓前後必來這口枯井。
他進去後,少則一炷香,多則一個時辰。
等他出來時,手裡有時多了一個包袱,有時空著手,面色陰沉地原路返回。
可他到底在井底見的是誰,陳小乙和趙大嘴始終沒能探知。
那枯井太深,井壁又滑,他們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下去。
陳小乙伏在草叢裡,用胳膊肘捅了捅趙大嘴,壓低嗓音道:「他又進去了。今晚是第六晚了。」
趙大嘴嘴裡嚼著一根草根,也低聲道:「別說話,等等看。」
趙大嘴嘴裡嚼著一根草根,也低聲道:「今晚這月亮比前幾晚都亮,他說不定會帶人出來。」
趙大嘴嘴裡嚼著一根草根,也低聲道:「吳長老說了,不見正主,絕不收網。」
陳小乙便不再作聲,將身子又往下伏了半寸。
兩人屏息凝神,八隻眼睛死死盯著枯井的方向。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枯井中忽然傳來極細微的動靜。
那聲音不像人聲,也不像腳步聲,倒像是什麼東西在井底深處拖拽重物,悶悶地響了幾下,隨後便靜了。
陳小乙和趙大嘴對望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又過了片刻,井口忽然湧出一團黑蒙蒙的霧氣。
那霧氣極濃,貼著井口向外蔓延,所過之處荒草迅速枯萎倒伏。
陳小乙只覺得一股腥甜的氣味直往鼻子裡鑽,腦中一陣發昏。
他趕緊咬了一口舌尖,合上呼吸。
趙大嘴也閉住氣,將臉埋進泥土裡。
黑霧散開之後,井口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並非段炳,而是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人。
灰袍人的臉被一頂寬大的黑紗斗笠遮住,看不見五官。
他足尖在井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鬼魅般掠入野棗林,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
陳小乙和趙大嘴連他的身形都沒看清,只看到那灰袍在月光下翻飛了一瞬,就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又過了許久,段炳才從井裡爬出來。
他臉色比進去時更加蒼白,呼吸有些急促,嘴角邊沾著一點暗綠色的污漬。
他站在井沿上,用袖子擦了擦嘴,左右看了看,然後裹緊斗篷,快步朝城中方向走去。
陳小乙和趙大嘴沒敢動,等段炳走遠了,又等了將近一頓飯工夫,才從草叢中爬出來。
兩人摸到枯井邊,趴在井沿上往裡看。
月光照進井口,井壁濕滑,井底黑洞洞的看不分明。
陳小乙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著了,往井裡扔下去。
火摺子翻著跟頭落在井底,照出極小一圈亮光。
就在那亮光熄滅前的一瞬,兩人同時看到井底石縫間掛著一小片黑布。
趙大嘴咬了咬牙,低聲道:「你在這裡守著,我下去。」
他從腰間解下一根細麻繩,一頭系在井旁一棵老槐樹上,一頭垂入井中。
他拽著繩子慢慢滑了下去。
井壁又濕又滑,他雙腳撐在兩側石壁上,一點點往下蹭。
大約下墜了三四丈,腳底才踩到井底。
他蹲下身子,從石縫間拾起那片黑布。
布片只有巴掌大小,質地粗糙,邊角參差,像是被人撕下來的。
他將布片湊到月光漏下的微光中一看,後背猛地一僵。
布片一角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個圖案——一隻七條尾巴的毒蠍,雙螯張開,尾鉤高揚,每一節尾甲都用銀線細細勾出。
蠍子腹下橫著四顆小星,每一顆都用暗紅色的絲線繡成,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分明。
這是星宿派的暗記,繡在衣袍衣擺內側,唯有將衣擺翻起方能看見。
星宿派源出西域,是丁春秋一脈。
當年丁春秋在少室山死在虛竹手中後,星宿派勢力星散。
沒想到它的餘部竟然還藏在大理北郊,還和段炳暗中往來。
趙大嘴將布片收入懷中,又繞井底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