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以為,可先下最後通牒,限大理在三月之內交還玉璽並交出兇手。」
「若到期不交,我朝再以『討逆』之名發兵。」
「如此既不失我朝威嚴,又可爭取時間整軍備戰。」
「且遼軍屯兵雁門關外,宋遼一旦開戰,正中奸人下懷。」
「不如先穩住大理,再與遼國周旋。」
趙煦冷哼一聲,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坐回龍椅,左肩傷處的疼痛讓他額角滲出細汗。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多了一分冷靜。
「蔡卿所奏,倒還中肯。」
「但期限太長。」
「三個月,夠大理人做多少手腳?」
「朕的玉璽早被他們藏到天邊去了。」
趙煦道。
「茶馬互市,是大理與中原之間最重要的一條商路。」
「若朕斷了互市,他大理國的戰馬就進不了中原,茶葉也出不了大理。」
「他段譽一個新君,拿什麼跟朕耗?」
他說到這裡,忽然提高聲音,對鴻臚寺卿道。
「擬旨:大宋與大理茶馬互市,自即日起暫停。」
「大理段氏若在三個月內交還大宋傳國玉璽,並交出刺殺朕與遼帝的兇手,互市可復。」
「若逾期不交,朕當親提大軍,踏平大理。」
「另遣使赴大理,告訴那新君段譽,朕限他七日之內,先將遼國玉璽之事查個清楚,給朕一個初步解釋。」
「若七日之後連句話都沒有,那期限便縮為一個月!」
鴻臚寺卿伏地領旨,聲音發顫。
趙煦又看向樞密使。
「即刻八百里加急告知种師道。」
「雁門關外遼軍若敢強攻,便給朕死守。」
「但若遼軍只是借道去大理,讓他暫勿放行。」
「蕭大力那廝也不是傻子。」
「遼國和大理之間還隔著一個大宋,他不借大宋的道,難道從西夏飛過去?」
樞密使領旨退下。
趙煦站起身來,龍袍下擺掃過龍案上的奏摺,幾本摺子散落在地。
他看也不看,轉身往殿後走去。
走到龍椅側門時,又停住腳步,背對著群臣冷聲道。
「這七日裡,大理若敢敷衍搪塞,朕便再不聽你們這些老臣囉嗦。」
「傳旨下去,大理七日之內不給個像樣的答覆,茶馬互市即刻永斷,大理國便等著吧。」
群臣將頭伏得更低,無人敢抬頭。
趙煦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後,只留下滿殿龍涎香的余煙,和殿外灌進來的冷風攪在一起。
過了好一會兒,群臣才從地上爬起來,各自擦著額上的冷汗。
幾個年輕官員面色煞白,相顧無言。
有人低聲道。
「大理這次可真是捅了天大的簍子。」
另一個道。
「七日之內,大理就算查清遼國玉璽的下落,也趕不到汴京啊。」
「陛下這是把大理往死路上逼。」
章惇沒有說話,只整了整袍袖,臉色陰晴不定。
三日之後,段譽在御書房收到了宋廷使臣遞交的國書。
國書寫得言辭強硬,字字如刀。
段譽將國書從頭到尾讀了三遍,又將來使安頓好,然後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對著案上那半片繡著七星毒蠍的黑布,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宋國國書之外,遼國蕭大力的三萬鐵騎又前壓了五里,已到雁門關北門城下。
吐蕃邊境送來密報,西夏邊軍近日調動頻繁,似有趁亂南侵之意。
三面環伺之下,大理國的天空似乎一下子暗了下來。
段譽在御書房中坐了一整夜。
他翻開那份宗室名譜,在「段炳」的名字上畫了一個朱圈。
又取出褚萬里新送來的暗報,暗報上寫著:段炳近日頻繁出入城北藥鋪與野棗林,那口枯井所在之地已查到早年地契,地契上的名字讓段譽心頭一凜——那地契的歸屬者,竟是數十年前一個早已銷聲匿跡的人:星宿派,丁春秋。
段譽將暗報放在案上,指尖在「丁春秋」三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他喃喃道。
「原來如此。」
段譽沒有聲張。
他在御書房中獨自坐到天明。
窗外雨聲漸歇,東方天際透出一線灰白。
段譽將案上幾份密報、半片黑布、兩個蟲殼一一收好,又展開一卷空白的明黃絹帛,用硃筆在巾帛左端寫下四行小字。
那是他作為大理國新君,對宋遼兩國發出的血書誓狀。
字跡殷紅,是蘸著他自己指尖的血寫就的。
寫罷,他從袖中取出一柄極薄的銀刀,在左手中指指尖輕輕一划。
刀鋒過處,一道血痕立現。
他將指尖按在絹帛末尾,留下一個暗紅的指印。
血書立狀,即刻生效。
卯時剛過,虛竹便到了。
他是從城外天龍寺趕回來的。
這日清晨,他剛替先帝靈前上了一炷香,便接到段譽急召。
他進得御書房,一眼看見案上那方血書,又見段譽左手中指纏著半截白紗,白紗下隱約透出暗紅。
虛竹雙手合十,緩聲道:「陛下,你當真要親自去汴京?」
段譽將血書捲起,裝入一個銅筒,以火漆封好,遞給褚萬里。
然後他看向虛竹,點頭道:「二哥,宋哲宗限期七日,要我大理給個初步解釋。」
「我若派一般使臣去,莫說七日,便是七十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宋廷朝堂上已有人想對大理用兵,遼國蕭大力又屯兵雁門關外。」
「若我不親自前往汴京,大宋那邊的局勢便會失去控制。」
「這一趟,我非去不可。」
虛竹沉默少頃,低聲道:「陛下若去,大理之事如何處置?」
「朝局未穩,邊境告急,段炳行蹤未明。」
「微臣只怕陛下一走,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更要趁虛而入。」
段譽從案後走出來,站到虛竹面前。
他比虛竹稍高一些,此刻兩鬢霜白在晨光中更顯刺眼。
他伸手在虛竹肩頭拍了拍,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所以,你要替我留在這裡。」
「我已命人擬旨,封你為大理國監國。」
「我不在大理時,朝中大小事務由你與褚萬里、吳長風共同主持。」
「你雖不願沾染朝堂,但眼下大理的擔子,只能由你先挑起來。」
「邊境若有異動,你與吳長風商量著辦。」
「朝中若有人生事,你拿我的旨意行事。」
「我不在,你便是我的眼睛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