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聞言,眼中並無多少意外。
這幾日段譽夜召他議事,已透露出託付之意。
他雙掌合十,神色凝重,道:「陛下放心。」
「虛竹雖為出家人,但國家有難,我必不敢置身事外。」
「大理這邊,我會盡力穩住。」
「只是陛下此去汴京,路上兇險。」
「若宋人發難,或遼人在半路截殺,陛下身邊不能沒有得力之人。」
「陛下打算帶多少人馬?」
段譽道:「人多無益,反惹嫌疑。」
「我只帶吳長風和四名丐幫弟子,喬裝為商旅,快馬入京。」
「另讓褚萬里派兩名熟悉宋境的暗探隨行。」
「喬峰大哥已從雁門關去宋境,我與他在汴京會合。」
「有大哥在,萬事無憂。」
「至於大理……」段譽走回案前,鋪開大理城防圖,用指尖在城西、城南、城北幾處點了點,「段炳那伙人,你須得晝夜盯住。」
「他若再出城,你便派人遠遠尾隨,不要打草驚蛇。」
「我要的不只是段炳,還有那枯井底下與他接頭的人。」
「你在城中行事,可全權調動靈鷲宮舊部。」
「我已讓程青霜將百名精銳弟子喬裝為商販暗伏城中。」
「這百人,只聽你調遣。」
虛竹雙手合十,道:「虛竹領旨。」
「段炳那邊,程青霜昨夜已帶人暗伏。」
「那口枯井,我也命人暗中圍了。」
「只等那灰袍人再來,便可收網。」
「此外,段炳近來與三名宗室子弟過往甚密,分別是段秀、段環、段驊。」
「這三人都是旁支,均在近畿居住。」
「段炳前番五次出入西域,這三人中至少有一人知道消息。」
「我已讓鈞天部弟子裝作貨郎,守在他們府邸附近。」
「他們若有異動,也逃不出我的眼睛。」
段譽點了點頭,又走到御書房東牆邊,將一排裝有機密奏摺的銅箱一一拍過,轉身對虛竹道:「這箱中奏摺,我已批註。」
「若有緊急軍情,你可拆開照辦。」
「我走之後,每日辰時和午時,會讓人傳一封平安信回來。」
「若信中少了一封,你便知我出了事。」
他走到門口,將門拉開。
雨後的清晨,大理城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
宮牆外有早起的市井聲隱隱傳來,賣水的、賣菜的、推著板車趕早市的,這些人尚不知他們的新君即將離開皇城,孤身趕赴汴京。
段譽站在門檻處,回身對虛竹深深一揖。
虛竹慌忙還禮。
段譽道:「二哥,國內的事,就交給你了。」
「我在宋國若能過了這一關,大理便有活路。」
「若過不了這一關……」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那半片繡著七星毒蠍的黑布,握在掌心,用力一攥,道,「若過不了,你便傳令邊軍死守三關。」
「大理段氏,寧死不背這黑鍋。」
虛竹聽完,再不多言。
他退後一步,雙掌合十,朝段譽躬身道:「陛下保重。」
辰時三刻,段譽換上一件月白色長衫,外罩灰布衣袍,扮作行商模樣。
他騎一匹不起眼的青驄馬,帶著吳長風和四名丐幫弟子,由城北一處小門悄然離宮。
褚萬里親自送到城外十里亭。
段譽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大理城。
晨霧中的城樓朦朦朧朧,像一幅洇了水的舊畫。
他轉過身,在馬臀上抽了一鞭,率眾人朝北而去。
他將段譽留下的那排銅箱一一打開,把其中與段炳、星宿派、赤魔教相關的卷宗全部取出,在案上一一排開。
他命人傳程青霜來見。
程青霜進得御書房時,段譽的血書已由褚萬裡帶出城去。
虛竹將段譽留下的幾道密令一一交給她,又如此這般地布置了一番。
程青霜躬身領命,臨去前又回身看了虛竹一眼,低聲道:「宮主,段炳近日每逢月圓便要出城。」
「如今算來,下一個十五就在八日之後。」
「陛下此時去汴京,趕不回來。」
「到時那口枯井若再有動靜,我們是拿還是不拿?」
虛竹站在御書房窗前,望著北方宮牆外無邊的天際,緩緩道:「八日之後,若段炳再出城,你帶人跟著,只跟不拿。」
「我要看看那口枯井底下究竟藏著多少條蛇。」
「陛下回來之前,蛇不能驚,網不能收。」
「但若他們要先動手,你便不必客氣,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
「段炳這條線,不能斷。」
程青霜眼睛一亮,抱拳道:「屬下遵旨!」
汴京城北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段譽帶著吳長風與四名丐幫弟子,一路換馬不換人,從大理趕到汴京,足足走了七日。
到得汴京城外時,天色已近黃昏。
汴梁城郭巍峨,城牆高逾五丈,護城河上吊橋高懸。
城門口盤查極嚴,進出人等皆須查驗路引。
段譽一行扮作西南茶商,遞上褚萬里提前備好的過關文書。
守城禁軍翻看了幾遍,又盤問幾句,才揮手放行。
剛入城,便見一名灰衣漢子牽馬立在道旁。
那漢子身形魁梧,頭戴一頂舊氈帽,帽檐壓得極低,但段譽一眼便認出他來。
正是喬峰。
他靠在城牆根下,手中握著馬鞭,腳下放著一隻半空的酒囊。
見段譽馬到近前,喬峰將氈帽往上抬了抬,露出一雙滿布血絲的虎目,嘴角一扯,笑道:「三弟,你總算到了。」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小院住下,是丐幫在汴京的暗舵。
當夜,喬峰與段譽在燈下密談。
喬峰將雁門關外蕭大力三萬鐵騎的布置、种師道如何據關死守、他如何用一掌約斗鎮住蕭大力等經過,粗略說了一遍。
段譽也將大理之事、段炳夜會枯井、黑袍碎布與星宿派暗記等情由一一告知。
兩人對照了這些日子得到的消息,越發覺得那灰袍僧人的影子無處不在。
只是此人行蹤飄忽,又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兩人前頭。
第二日五更,天還未亮,段譽與喬峰便已等在垂拱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