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力也知道遼國玉璽未必在大理。」
「他駐軍關下，一為向遼主交差，二為逼大宋借道。」
「大宋若借道，他便南下大理；若不借道，他便只有強攻。」
「這第三，恐怕還是他身為遼將，不願與宋國結下不解之仇。」
「我前些日子與他交手，他輸了一招，已答應退後十里。」
「眼下按兵不動，正是在等一個台階。」
「只要大宋給遼國一個說法，他自會退兵。」
趙煦目光閃動，盯著喬峰道：「你是遼國舊臣，又做過大遼南院大王。」
「你如何能保證蕭大力會退兵？」
「若他不退，大宋北境豈非要與三萬鐵騎長久對峙？」
「朕又為何要幫你大理？」
喬峰道：「喬峰願親往雁門關，把蕭大力勸回遼國。」
「若勸不回，喬峰便與他再斗一場。」
「蕭大力言出必行，輸在我掌下已有一回。」
「若再輸一次，他身為契丹武士，無顏再攻關。」
「陛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暫不向遼國釋放敵意，不增調重兵，以免逼反了蕭大力。」
「遼國與宋國本可暫緩干戈，一旦因誤會被迫開戰，才真正便宜了那躲在暗處的施能。」
趙煦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殿中章惇、曾布、蔡京三人都不敢做聲。
良久，趙煦長出一口氣，道：「你這些話，朕倒是聽出幾分真章。」
「眼下大宋北境的確不宜與遼國全面開戰。」
「喬峰，你既敢立此約，朕便給你兩日時間。」
「兩日內蕭大力若退後三十里，朕便信你。」
「段譽的三月期限，也照准。」
「玉璽若能找回，朕自當恢復茶馬互市。」
「遼國那三萬鐵騎，朕也暫不計較他們犯我邊境之罪。」
「朕理解遼國的心情，暫不計較！」
段譽與喬峰從垂拱殿出來時，天已大亮。
汴京城中的早市正熱鬧，沿街叫賣聲此起彼伏，茶樓里傳出胡琴與說書聲。
兩人走在御街上，誰也沒有說話，只一路出了內城，回到丐幫暗舵那處僻靜小院。
進了屋，喬峰將門掩上，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卷，遞給段譽。
紙卷上用極小的字寫滿了暗語，是喬峰安插在宋境和遼境的丐幫舊部輾轉傳回的消息。
段譽展開紙卷，就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細看。
那些消息很零碎，卻足夠他拼湊出一幅模糊的圖景。
最上面一條寫的是宋國禁軍當晚的宮防記錄摘抄。
段譽只掃了一眼，眉頭便蹙了起來。
按宋宮規制，玉璽存於垂拱殿後方的符寶閣中，閣外每日三班禁軍輪值，每班三十六人，另有四名內侍掌管鎖鑰。
失竊當夜，閣外三十六名禁軍竟無一人聽見異響。
直到次日清點庫藏時，才發現閣中玉璽被人掉了包，換上一塊大小相仿的普通青玉。
符寶閣的門鎖完好，窗閂也未動。
那值守的三十六名禁軍被換防後逐一盤問，大都記得半夜裡似乎聞到過一陣極淡的檀香，之後便有些犯困。
其中十餘人甚至記不起自己後半夜是怎麼過來的，只模糊記得做了很長的夢。
次日身上並無傷痕，也沒少什麼東西，便都只當自己熬夜打盹，沒敢聲張。
段譽將紙卷攤在桌上，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宮中值夜禁軍說的這陣『檀香』，與我在少林寺聽掃地僧講過的『迷神香』極為相似。」
「迷神香不是中原武林的藥物，是西域火祆教用來祭祀時焚燒的秘香。」
「它能讓人心智麻痹，事後記憶混沌。」
「當日慕容復在黑水老店地庫中，也曾用迷魂草混合赤魔教毒粉做毒煙。」
「這兩種東西若合在一起，便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昏睡。」
「慕容復沒有這樣的本事，能配出這種香的只有……」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轉頭看向喬峰。
喬峰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接口道：
「你是說，丁春秋。」
段譽點了點頭，繼續翻看紙卷。
下面一條消息更讓人心驚。
那是喬峰留在上京的舊部傳回的。
遼國玉璽失竊當夜，上京皇宮外靠近皇城西華門的一條小巷裡，打更的老卒和幾個夜宿的乞丐都聽見了一陣笛聲。
那笛聲極輕，輕得像風穿過紙窗，嗚嗚咽咽，聽不出調子。
可聽到笛聲的人，沒多久便都昏了過去。
有丐幫弟子從巷中經過，遠遠瞧見一名黑衣人坐在巷口槐樹上，手中橫著一管黑簫，正朝皇城方向吹。
那弟子沒敢靠近，只躲在牆角偷看。
笛聲停了之後，皇城內忽然便亂了起來。
後來滿城都知道了玉璽失竊的消息。
那吹簫人的身影，據說最後消失在了上京西華門外，天太黑，沒人看清面目。
只知道他身形瘦削，手中簫管極長，簫尾垂著一串細小的銀鈴。
段譽將紙卷放下，胸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不安。
他閉上眼，將進入西夏之後的種種事情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丁春秋當年在少室山被虛竹以生死符制住，後來如何，他並未親見。
可如今枯井邊撿到的黑袍碎布上繡著七星毒蠍，那正是星宿派的暗記。
而遼國宮外又有人以簫聲令人昏厥。
丁春秋精通音律毒功，當年在星宿海便常以絲竹琴簫殺人於無形。
慕容復所練的八音毒功，以五音震盪五臟、再以兩變音透經脈，正是丁春秋一脈的音律毒功被推到了極致。
若說慕容復的八音毒功出自施能，那丁春秋又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是施能從丁春秋處得了音律毒功的竅門，還是丁春秋投靠了施能？
抑或施能那半卷《易筋經》與半卷《毒王經》的背後，本就有星宿派的影子？
段譽睜開眼，對喬峰道：
「大哥，這些消息連起來看，枯井中出現星宿派暗記，遼國宮外有黑衣人以簫聲迷人，慕容復練成八音毒功，段炳又從西域購置大量毒材。」
「這四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丁春秋。」
「但丁春秋為何要替施能做事？」
「還是說，施能和丁春秋本就是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