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峰沉吟道:
「李秋水是西夏皇族中人,當年的舊事頗為隱秘。」
「大理段氏與西夏皇室世代姻親,大理秘檔中或許會有些許記載。」
「你帶出來的這些卷宗里,有沒有涉及西夏舊事的?」
段譽道:
「我只帶了與一陽指、段炳、赤魔教有關的卷宗。」
「李秋水之事,怕是要飛鴿傳書回大理,讓虛竹去天龍寺的藏經閣中查一查。」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片極薄的羊皮紙,那是他隨身帶著的宗室密錄摘抄,其中一段提到三十年前西夏有一宗旁支子嗣登記入冊,生母不詳,被送往西域寄養。
當初他只當這是西夏皇族內部的事,沒有細想。
可此刻將這幾件事擺在一處,他忽然意識到,那個被送往西域的孩子,也許就是今夜玄寂來信中所說的那個黑衣人。
段譽對喬峰道:
「大哥,先帝在位時,大理與西夏有盟約,雙方宗室之間互有通婚。」
「宗正寺每隔數年便會整理一次西夏皇族的子嗣名錄,以備聯姻之用。」
「先帝駕崩後,這些舊檔都搬到了天龍寺。」
「我想讓二哥去查一冊最老的卷宗。」
「那冊子記載的是三十年前西夏興慶府旁支的一樁子嗣登記。」
「我要知道,當年李秋水所生的那個孩子,究竟登記在誰的名下,被送往了西域何處。」
喬峰道:
「事不宜遲。」
「若真是李秋水和丁春秋的兒子,他救走丁春秋,便不是父子情深,而是要借丁春秋之手攪動天下。」
「丁春秋通曉星宿派毒功,又精音律,那遼國宮外吹簫的黑衣人,十有八九便是這個兒子。」
「他們父子若與施能合流,那這盤棋可就更凶了。」
段譽點了點頭,轉身進屋。
片刻後,他取出一小卷空白絹帛,用細毫蘸了墨,在案前飛快地寫了一封密信。
信寫得很短,只有數行,全用大理段氏暗語寫成。
他放下筆,將絹帛卷好,塞入一隻極小的銅管。
銅管口用蜜蠟封住,再以絲線綁在鴿腿之上。
喬峰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虛竹現在大理監國,既要看住段炳,又要穩住朝局。」
「你讓他查三十年前的舊檔,他一個人未必分身得開。」
「不如在信中也告訴吳長風留在京中的聯絡人,讓大理那邊多派幾個人手。」
段譽點頭,又在銅管外的細絹上寫了個暗號。
他走到檐下,將信鴿托在掌中,輕輕一拋。
灰鴿撲稜稜振翅而起,穿過小院上方那一方夜空,朝西南方向飛去。
段譽與喬峰並肩站在廊下,望著那鴿影消失在汴京密密麻麻的屋瓦之外。
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汴河上潮濕的腥氣。
兩人默立片刻,段譽低聲道:
「若那孩子真是李秋水所生,那他回來就不單是為了救丁春秋。」
「他選在此時救父,又攪得宋遼與大理事生變亂,分明是要替丁春秋討回當年失去的一切。」
喬峰道:
「不錯。」
「丁春秋當年被囚少林,他的好兒子卻一直忍到今日才動手。」
「這一朝發動,必是圖謀已久。」
「施能、丁春秋父子、慕容復,這些人若湊到一處,咱們要對付的便不是某一個魔頭,而是一張已經織了三十年的網。」
段譽的飛鴿傳書只用了四天便落到了虛竹手中。
那日虛竹正在御書房中批閱幾份從騰衝府送來的急報,吳長風從院外匆匆進來,手中捧著一隻灰羽信鴿。
虛竹接過密信驗了火漆暗記,展開讀罷,神色微變。
他將信紙湊近燈前又看了一遍,才對吳長風道:
「陛下要我查一樁三十年前的舊檔。」
「吳幫主,煩你跑一趟天龍寺,將宗正寺存放在那裡的西夏宗室舊檔都取來。」
「尤其是一冊三十年前的旁支子嗣名簿,越快越好。」
吳長風領命去了,兩個時辰後帶回滿滿一箱落滿灰塵的絹冊。
天亮時,他從中翻出一冊以白麻紙裝訂的舊簿,封面上寫著一行西夏文與漢文並排的小字:西夏宗室旁支丁口補錄。
翻到其中一頁,紙頁已泛黃髮脆,字跡卻仍清楚。
上面寫著:李秋水,皇太妃李氏,曾於三十四年前生下一子,取名阿真,生父不詳。
此子滿月後被送至西域龜茲國一戶藥商家中寄養。
後下落不明。
虛竹將這一頁小心折好,又取出幾份靈鷲宮舊日搜集的西夏情報。
天已大亮,寺中鐘聲悠悠傳來。
虛竹將查到的東西在腦中理了一遍:李秋水的兒子阿真,被送往西域寄養,李秋水五年前暴斃,死狀是中毒。
這個叫阿真的人,若活著該有三十四歲了。
可玄寂方丈信中提到的那黑衣人,容貌與丁春秋有七八分相似,年紀約莫四十歲上下。
年歲雖稍有出入,但西域苦寒之地的人常顯老成,三十四五歲被人看作四十歲也不無可能。
這個阿真,八成就是救走丁春秋的人。
他攤開紙筆,正要將這些線索寫成一封密信發往汴京,吳長風又送來了第二封飛鴿傳書。
這一封來自靈鷲宮在西域的暗舵,是程青霜轉呈的急報。
虛竹拆開一看,臉上的倦色頓時被一層寒意覆蓋。
急報上寫著:
靈鷲宮西域分舵奉命追查丁春秋被劫一事,已探得五年前曾有自西域來的一名年輕男子,自稱姓丁,名阿真,先後拜入龜茲、于闐、疏勒三位西域毒師門下。
此人天資極高,三年間盡得三位毒師真傳。
其師後來皆離奇暴斃。
學成後,他潛入西夏皇宮,以毒殺其母李秋水。
事畢逃往天山深處,以活人煉毒。
近一年多,此人行蹤多在天山南麓與崑崙山之間。
靈鷲宮在西域的分舵曾遣三名好手跟蹤,皆在進入天山南麓後失蹤,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