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一直站在洞窟邊緣那塊凸出的黑石上。
他左手托著宋璽,右手托著遼璽,背靠石壁,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喬峰在毒龍群中殺得衣袍焦爛,虛竹滿場遊走以生死符封龍,段譽一劍削去丁阿真半片腐臉。
這三人的本事,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臉上沒有懼色,反倒漸漸浮起一絲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艷羨,又帶著幾分瘋狂。
他自幼便是武學奇才,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他只要看上幾眼便能學個七八分。
可如今,他站在這三兄弟面前,卻只能縮在石壁旁,抱著兩方搶來的玉璽,做一個看客。
他不甘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兩方玉璽。
宋璽溫潤,遼璽沉厚。
他忽然將左手的宋璽舉起,對著洞窟頂部的七色毒霧照了照。
那毒霧在玉璽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像在嘲笑他。
慕容復的嘴角抽了抽,忽然將兩方玉璽往懷裡一揣,雙掌在胸前緩緩劃了一個圓。
那圓的軌跡極怪,先正後反,再左再右,像在攪動一鍋看不見的水。
他口中低低念道:「斗轉星移,移星換斗。」
這是他慕容家最上乘的絕學。
當年在少室山上,他曾以此功迎戰喬峰。
雖然那時他的功力遠不及喬峰,可斗轉星移能借力打力,能牽引萬鈞,能將對手的勁力反轉回去。
此刻,他面對的不再是喬峰,而是滿池的七彩毒漿。
他要借的,是丁阿真這滿池的毒漿。
他要打的,也不是面前這三個人。
他慕容復再瘋,也清楚自己此刻直接與三兄弟硬拼,不是喬峰的對手,更不是三人聯手的對手。
於是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將斗轉星移的勁力全部灌入那方毒池。
雙掌猛然朝池面一推。
掌力未到,池面已起異象。
以慕容復雙掌所對之處為圓心,池中七色毒漿開始逆向旋轉。
那旋渦越轉越大,越轉越深,中心處凹陷下去,四周的漿液卻越升越高。
緊接著,慕容復一聲低喝,雙掌猛地向上一翻。
那凹陷處的毒漿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從池底生生提起。
一道粗達數丈的巨大毒柱轟然沖天而起。
毒柱升到穹頂,撞上那層終年不散的彩霧,又猛地炸開,化作漫天毒雨,朝四面八方潑灑而下。
這毒雨不是自然的雨。
每一滴都由七色毒漿凝成,有的如指頭大小,有的如拳頭大小,黏稠沉重,帶著刺鼻的腥甜與灼人的熱意。
它們落下的速度極快,卻幾乎不留水滴破空之聲,只聽一陣極密的「嗤嗤」聲,像有成千上萬條毒蛇同時吐信。
毒雨的方向,是慕容復刻意控制的。
他沒有將大部分毒雨潑向喬峰三人,而是將七成以上的毒漿借著斗轉星移的牽引之力,盡數朝地宮入口方向甩去。
那入口正是三人進來的甬道,也正是掃地僧與破毒盟聯軍所在的方向。
慕容復不知道掃地僧就在陣外。
他只知道聯軍一定守在外面。
那片毒雨一旦越過甬道,落在陣外,便是數千斤的活毒傾盆而下。
尋常士兵沾上一滴,輕則皮爛骨焦,重則當場殞命。
他要滅的,是這支聯軍。
他要用掃地僧和數千將士的命,來逼喬峰三人回頭。
他深知這三人重情重義,若外面出了事,他們必定分心。
到那時,丁阿真與他便有機可乘。
毒雨從空中落下來時,喬峰等人也看見了。
喬峰正與兩條毒龍纏鬥,忽然聽到頭頂異響,抬頭一看,漫天彩色毒雨正朝自己這個方向撲來,而更多的毒雨則如一道橫跨洞窟的七色洪流,直直灌向甬道口。
他心念電轉,猛然明白了慕容復的用意。
他大喝一聲:「二弟,三弟,攔他!他要把毒雨引到外面去!」
喊聲中,他顧不得那兩條毒龍,雙掌朝頭頂連拍數掌,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如同幾道鐵幕橫在頭頂,將朝三人落下的那一小片毒雨盡數震散。
可那湧向地宮入口的毒雨洪流,已經越過了他們,鑽入了甬道。
三兄弟同時朝甬道方向衝去。
虛竹雙掌一合,以天山六陽掌的至陽之氣在甬道口布下一層氣牆,想要將毒雨逼回。
段譽也以混元聖體之氣推出雙掌,配合虛竹將七色毒雨擋住了一瞬。
但毒雨太多太猛,又借了慕容復的斗轉星移之力,兩人的氣牆只撐了片刻,便被沖開了一道口子。
十幾滴毒雨從縫隙中濺了出去,穿過甬道,直往陣外飛去。
喬峰見攔不住,腳下一轉,竟朝慕容復撲去。
他要先廢了這發動毒雨的源頭。
慕容復見喬峰衝來,狂笑一聲,雙掌一錯,又攪起第二波毒雨。
這次他朝三人當頭潑下。
喬峰無法,只得回身應對。
三人被夾在毒龍群與毒雨之間,既要防著毒池,又要救外面,一時竟被拖住了。
地宮入口之外,那條金色縫隙仍在。
掃地僧就站在縫隙與黑霧交界處,雙手拄著錫杖,將萬毒噬心大陣的陣壁以佛光撐住。
他身後百步之外,便是破毒盟的聯軍。
吳長風正帶著士兵整理輜重,魯有腳來回巡視,程青霜領靈鷲宮弟子守在陣前,少林武僧們則仍結著羅漢棍陣。
所有人都在等。
等喬峰三人破陣歸來。
沒有人知道地宮裡發生了什麼,直到那十幾滴七色毒雨從金色縫隙深處飛了出來。
最先發現的是程青霜。
她正站在隊伍最前,忽然看見縫隙中飛出十幾點光亮。
那光亮五顏六色,在灰暗的天空下極是扎眼。
她只愣了一瞬,便尖聲喝道:「是毒雨!散開!」
可毒雨來勢太快,聲音才落,那十幾滴毒雨已經落向地面。
有幾滴落在黑土上,地面立時被燒出幾個拳頭大的焦坑。
有兩滴朝隊伍中落去,眼看便要砸在幾個來不及躲閃的丐幫弟子頭上。
那幾個弟子臉都嚇白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掃地僧動了。
他原本背對著眾人,面向黑霧。
就在那十幾滴毒雨越過他身側、落向聯軍的一剎那,他猛地轉過身來。
錫杖離地,杖頂十二枚銅環同時亮起。
他左袖一展,右手將錫杖朝地面重重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