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蔣氏集團總部。
蔣平的辦公室在二十七樓的最裡面,整層樓只有這一間,占了將近兩百平的面積。
落地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際線,但此刻,這間辦公室里的氣氛卻像是被凍住了。
蔣平站在辦公桌後面,左手撐著桌沿,右手握著手機。
他的表情在掛斷跟林岱通話的最後三秒鐘里,從壓抑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猙獰。
林岱在電話里說的話不多,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但正是那種客氣讓蔣平覺得比被人指著鼻子罵還要難受。
林岱說:「蔣董,後續的事宜,我讓法務部的人跟你們那邊對接,你忙,我就不多打擾了。」
就這麼幾句話。
每一個字都在規矩之內,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一記響亮的不留情面的耳光。
先發聲明,再通電話。
這個順序本身就是一種羞辱。
如果林岱把他當作對等的合作夥伴,應該是先打電話通氣,給他留出反應和應對的時間,然後再發聲明。
可林岱選擇了先斬後奏,先把聲明發出去,讓全世界都看到了,然後才「禮貌地」通知他一聲。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林岱眼裡,他算不上是他平等級別的對手。
蔣平的手機從他手裡飛了出去。
他把手機用力甩向了辦公室的另一端,手機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狠狠地撞上了靠牆的書架,然後彈到地上,滑出去很遠。
屏幕朝下扣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知道碎了沒有。
蔣平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口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讓那個逆子給我滾過來!」
秘書立刻去聯繫蔣承驍。
可蔣平先等來的,不是二兒子,而是大兒子。
蔣承峰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的扣子繫到了最上面那顆,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的長相跟蔣承驍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高鼻樑和深眼窩,但氣質截然不同。
蔣承驍身上有一種少爺氣,任性、張揚、不計後果。
蔣承峰身上則是一種經過社會毒打之後磨練出來的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每一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像一個在叢林裡生存了很久的獵手。
他是蔣平的長子,但不是婚生子。
他在外面長大,去年才被蔣平接回來。
名義上是「認祖歸宗」,實際上……
蔣氏集團內部的人都心知肚明,是蔣平對蔣承驍越來越失望了,需要一個更靠譜的繼承人來壓陣。
蔣承峰進門後,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牆角的手機。
他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他走過去,彎腰把手機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屏幕裂了一角,但還亮著。
他走到辦公桌前,把手機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面上。
「爸,您消消氣。」
蔣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胸口的起伏幅度明顯小了一些。
「你知道了?」蔣平問。
「我剛看到遠程集團發的聲明。」蔣承峰說,「法務部那邊也已經注意到了,正在評估對我們現有項目和後續計劃的影響。」
「林岱是真夠狠啊。」
蔣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的憤怒意外地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近乎苦澀的感慨。
「他是先發了聲明,才跟我通電話的。」
蔣承峰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對這個操作發表評價。
「這事確實是二弟做得不對。」
他措辭極其講究,他需要在父親面前表現出對弟弟的客觀評價,但不能表現出落井下石的意味。
「前不久林董親自來京市找您,就是為了二弟這門婚事,」
「當時林董的意思很明確,這樁婚事如果繼續,他能保證我們在江城的兩個項目合作不受影響,那次見面之後,您也跟我說過,林董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
蔣平聽著,眉頭越擰越緊。
「可現在,二弟直接在婚禮前一周搞出了這種新聞。」
「這不僅僅是打了林知薇的臉,更是打了林董的臉,林董親自出面為這門婚事背過書,現在被自己准女婿當眾羞辱,他自然不會慣著,換了任何一個有身份的人,都不會忍。」
蔣平沉默了幾秒,「現在外面是什麼反應?」
蔣承峰繼續說:「想想也知道,遠程集團的聲明一發出來,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商圈,林董在江城的根基很深,他那邊現在……」
他頓了一下,選了一個更直白的說法。
「現在肯定很多家帶著合同上門呢。」
遠程集團不續約,空出來的是百億級別的項目合作份額。
整個商界都在盯著這塊肥肉,林岱不愁找不到新的合作夥伴,他手裡握著項目,握著地,握著政府關係,主動權完全在他。
而蔣氏集團不僅丟了合作,還丟了口碑。
蔣平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漲。
百億的項目合作,多年積累的合作關係……
就這麼沒了。
因為他那個逆子管不住自己,想出了這麼一出蠢到家的戲碼,為了甩掉一個他不想娶的女人,把整個蔣家的利益當成了籌碼,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掀了桌子。
他甚至沒有提前跟自己商量過。
蔣平閉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蔣承峰聽到了那個腳步聲,站起身來。
「二弟來了,」他轉頭看著蔣平,語氣溫和,「他年紀小,您別發脾氣,跟他好好說。」
這句話每個字都是勸慰,但蔣承峰心裡清楚得很。
他說「別發脾氣」,蔣平就一定會發脾氣。
他說「好好說」,蔣平就一定會劈頭蓋臉地罵。
他越是表現得替蔣承驍求情,蔣平就越覺得蔣承驍罪不可赦。
火,已經煽得差不多了。
蔣承峰起身,朝門口走去。
剛好在門口碰到了蔣承驍。
蔣承驍站在門外,穿著一件藏藍色西裝,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
兩兄弟在門口面對面。
蔣承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溫和的兄長式的微笑。
然後他微微彎下腰,湊到蔣承驍耳邊。
他的嘴唇幾乎貼到了蔣承驍的耳廓,發出的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連門口的秘書都聽不見。
「你怎麼這麼缺心眼呢?」
蔣承驍的瞳孔縮了一下。
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蔣承峰已經直起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
「去吧,跟爸好好聊聊。」
金安律所。
黎昕從上午忙到現在,手裡的工作做完了。
謝女士離婚案的談判方案第二稿已經發給了林喬律師審閱,另外兩個案子的跟進郵件也回了,桌面上待處理的文件暫時清空了。
難得的空檔,可黎昕的腦子並沒有因此而閒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某個打開的空白文檔上,手指搭在鍵盤邊緣。
她在想今天早上的事情。
上班路上,林清宴開著車,在等紅燈的間隙,把昨晚陸彥深打電話來說的那些事情更完整地跟她複述了一遍。
過去這麼多年了,確實很難查。
但是……就這樣拿她沒轍嗎?
她想到了秦書嵐的離婚財產清單。
秦書嵐的離婚財產涉及範圍很廣,港城和國內都有資產分布,房產、股權、基金、珠寶、藝術品收藏,林林總總列了好幾頁。
其中有一項,當時她看到的時候只是掃了一眼,沒有特別在意,是一個畫廊。
當時她沒有多想,一個有錢的港城太太名下有一間畫廊,太正常了。
很多這個階層的女性都喜歡投資藝術品,開畫廊既是愛好也是稅務規劃的一種手段。
可現在,黎昕坐直了身體。
她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里輸入了畫廊的名字。
畫廊是藝術品交易的場所。
藝術品交易有一個天然的特性,不透明。
一幅畫值多少錢,沒有客觀標準,可以一萬,可以一百萬,全憑買賣雙方協商。
這意味著藝術品交易可以成為一種極其隱蔽的資金轉移工具。
以購買藝術品的名義,把一筆巨額資金變成一次正常的商業交易。
買家和賣家之間的關係被「藝術品」這層外衣掩蓋了,資金的來源和去向都有了合理的商業解釋。
秦書嵐的畫廊收入明顯不合邏輯,黎昕拿起了手機。
她翻到通訊錄,找到了林慕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