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遠聽完黎昕的話,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先從她的畫廊開始查。」
「對。」黎昕語氣簡潔,「最起碼是一個切入點。」
「如果這個畫廊真的有問題,就會針對她本人立案。」
「到了那個階段,警方的偵查手段和權限是我們遠遠比不了的,有些我們查不到的東西,他們查得到,關於她過去做過的事情,警方或許能在調查過程中順藤摸瓜找到我們找不到的線索。」
她停了一下,「就算最後查不到二十五年前的事,最起碼……如果畫廊確實涉及洗錢或者非法資金轉移,也能把她送進去。」
「我這就去辦。」林慕遠說。
隨後,他猶豫了一下。
「林知薇跟蔣家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黎昕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
「我看到網上的消息了,也看到遠程集團發的聲明。」
她說得很簡短,沒有評價。
林慕遠繼續說:「知薇不想退婚。」
「所以父親那邊只能這麼處理。」
黎昕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還真讓她給說著了。
遠程集團的聲明就是林岱的答案,這是一個商人能做出的最克制的反擊,他只是做了一個商業決策,但這個商業決策背後的態度,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楚。
「我理解。」黎昕說。
林慕遠換了一個話題。
「對了,京市的房子已經收拾好了,爸媽打算這周末就搬過去。」
「啊?這周末?」
「對,東西基本都到位了,阿姨也提前過去打掃過了,就差你和爸媽的個人物品了。」
黎昕張了張嘴:「可周五我要回江城看外婆。」
外婆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蔡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期好,但她還是想回去看一次。
林慕遠說:「沒關係,搬家你也幫不上什麼忙,你那邊的東西都打包好就行,到時候我讓人過去拿,一次性都給你搬過去。」
黎昕沉默了兩秒。
「……好吧。」
她答應了,但語氣里有一種微妙的、說不太清楚的複雜感。
林慕遠立刻捕捉到了那絲複雜。
「怎麼?」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戲謔的意味,「捨不得啊?」
黎昕沒有接話。
搬到父母那邊之後,工作日住在家裡,周末才能去林清宴那邊,這意味著她跟他見面的時間直接被砍掉了七分之五。
以後就是周末情侶了。
「你放心,」林慕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家裡阿姨做飯不比林清宴差。」
黎昕:「……」
她決定不跟哥哥討論這個話題了。
通話結束。
黎昕把手機放回桌面上,她正準備轉回電腦繼續整理資料,工位旁邊的過道上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
前台的小姑娘小跑著過來了,「黎律師,外面有一位姓蔣的先生,說是有事找您。」
黎昕的手指停在了鍵盤上。
姓蔣?
她的第一反應是蔣承驍。但隨即否定了,蔣承驍跟她之間沒有任何交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沒有理由來找她。
「他說叫什麼名字了嗎?」
「沒說名字,只說姓蔣,有業務上的事情想跟您談。」
黎昕想了想,還是站起身來,朝前台走去。
會客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白襯衫,深藍色的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他坐在那裡,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抵著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然後,他沖黎昕招了招手。
黎昕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沒有坐下,她要先搞清楚來人是誰。
「你找我?」
那人站起來了。
他的個子很高,黎昕穿著高跟鞋,目測自己大概到他的下巴。
他站起來之後,整個人的氣場跟坐著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坐著的時候他看起來從容慵懶,站起來之後,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我叫蔣承峰。」他說,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黎小姐不記得我了?」
蔣承峰。
黎昕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腦子裡快速調取了關於這個名字的所有信息。
蔣承驍同父異母的哥哥,蔣家去年認回來的長子。
他在外面長大,據說在金融行業做了好幾年,去年才被蔣平接回來。
目前在蔣氏集團擔任副總裁,這些是公開信息,稍微關注一下商業新聞就能知道。
但「黎小姐不記得我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確定自己不認識他。
蔣承峰似乎看出了她的困惑,沒有賣關子,直接解釋了。
「我也是京大畢業的,比黎小姐大兩級,我是商學院的。」
他停了一下,「之前在學校見過黎小姐。」
「抱歉,我確實不太記得了。」黎昕說,語氣禮貌,「蔣先生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蔣承峰說,「我們集團目前跟法國一家能源集團有一個合作項目,涉及跨境投資和技術轉讓,法律架構比較複雜。」
「之前負責這個項目的律所合同到期了,正好在考慮更換合作方。」
「我知道金安律所的涉外業務一直是業內標杆,這個項目,我們想跟金安合作。」
黎昕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法國能源集團的跨境合作,這種級別的項目,律師費少說也是七位數起步,對金安律所來說,是一個相當有分量的業務。
蔣氏集團主動找上門來送單子,換了任何一個合伙人都會笑著起身去泡茶。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蔣承峰一眼。
他坐在對面,表情誠懇得體,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蔣先生可以在這裡稍等,」黎昕站起來,「我去喊一下負責涉外業務的同事過來。」
蔣承峰微微一怔。
「黎小姐自己不接?」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絲真實的意外。
黎昕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蔣承峰。
「我做的是訴訟業務。」
然後她微微偏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如果以後蔣先生爭家產有需要的話,可以找我。」
空氣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蔣承峰的表情經歷了一次快速的變化,他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蔣承峰剛回蔣家不到一年,外界對他的身份定位是「被接回來的私生子」,關於他回歸蔣家的目的,坊間最大的猜測就是……爭家產。
蔣承峰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西裝袖口的扣子,「我直接去找你們金主任吧。」
黎昕點了點頭。
蔣承峰轉身準備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微微側過身子。
「剛才黎小姐說的……」
「說不定將來我還真有需要。」
然後他沖黎昕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出了會客區。
黎昕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搞不懂蔣承峰來找她的真正目的。
晚上,林清宴的公寓。
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一碗番茄蛋花湯。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黎昕把今天下午蔣承峰來律所的事情跟林清宴說了。
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一邊嚼一邊說:
「你說他來找我到底想幹什麼啊?送個涉外項目過來,偏偏不直接找金主任,先找我。」
「被我拒了之後也不尷尬,還說什麼『爭家產說不定將來真有需要』,這什麼意思?」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真的困惑。
蔣承峰跟她之間不存在任何交集,他沒有理由專程跑一趟來見她。
林清宴坐在對面,一隻手拿著筷子,另一隻手端著湯碗。
他聽黎昕講完全程,表情始終很平靜。
「可能是想跟你示好吧。」林清宴說,「畢竟蔣家剛剛得罪了你們家,蔣承驍捅了簍子,蔣承峰作為哥哥出來收拾局面,找到林家的人送一個大單子過去,在他看來就是一種示好。」
黎昕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難不成是蔣董吩咐的?」
「應該是。」林清宴點了點頭。
黎昕也覺得這個解釋說得通。
「那也沒什麼好想的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反正我也沒接他的單子。」
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在她看來,蔣承峰既然是蔣家派來滅火的,來了,被她拒了,然後走了。
一件小事,翻篇了。
林清宴也低下頭,表面上在安靜地喝湯,腦子裡轉著的卻是另一件事。
蔣承峰。
黎昕覺得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但林清宴不這麼認為。
蔣承峰八成是圖謀不軌。
林清宴把這個判斷在心裡放了一下,沒有說出口。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他跟黎昕還沒有公開過。
他們在一起的事情,身邊最親近的幾個人知道,但在更大的社交圈子裡,沒有人知道黎昕已經有了男朋友,更沒有人知道那個男朋友是他林清宴。
這意味著,在蔣承峰眼裡,以及在任何一個有想法的人眼裡,黎昕是「單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