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姜非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劉阿姨接到吳夢的電話，聽完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坐倒在了沙發上。
然後這些天壓在心底的對林知薇的不滿、對姜非的失望、對這個家的怨氣，像一座終於等到了裂縫的火山，全部噴涌了出來。
她一邊哭一邊罵，罵林知薇沒有人性，罵姜非沒有擔當，罵自己瞎了眼嫁到這個家裡來。
姜凌被他媽的哭聲嚇到了，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知薇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她站在客廳的角落裡，靠著牆，雙臂交叉在胸前，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知道，她在姜非家找刺激的日子，到此為止了。
第二天，姜非把她送到了樓下。
小區里很安靜，上午十點多的住宅區，大人們上班去了，孩子們上學去了，只有幾個老人在花壇邊上曬太陽。
黎曼華的商務車停在小區門口，黑色的車身在陽光下反著光，司機坐在駕駛位上，沒有下車。
林知薇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姜非跟在後面。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林知薇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姜非。
她看著姜非，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她當著他的面，掏出手機，點開了微信通訊錄，找到了「姜非」那個名字。
她的拇指點了「刪除」。
確認彈窗跳出來，她又點了一次「確認」。
整個過程她做得不緊不慢，甚至有些刻意地放慢了速度，確保姜非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做什麼。
姜非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步一步地操作，嘴唇微微張著，但一個字也沒有說。
林知薇把手機收回口袋，抬起頭來看著他。
「如果哪天你沒了，可以找人告訴我一聲，我去給你上柱香。」
她停頓了一拍。
「其他就沒必要聯繫了。」
「反正你有兒有女，不差我一個。」
「拜拜。」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快，像是在跟一個偶然認識的、以後大概不會再見的人道別。
她轉過身，拉著行李箱走向商務車。
司機下車幫她把行李箱放進了後備箱，她拉開后座的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姜非站在小區門口，一隻手捂著左邊的胸口。
他看著那輛黑色商務車匯入了路口的車流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了馬路的盡頭。
他想這真是一段孽緣。
姜非還想再努力一下，看看吳夢的事情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給黎昕發了一條微信：【最近忙嗎？】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開場白。
他按下了發送鍵。
然後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紅色的提示。
「發送失敗。」
他愣了一下，重新發了一次。
「發送失敗。」
他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點開了黎昕的頭像，看了一眼她的資料頁面。
一片空白。
這不是網絡問題，黎昕早就把他刪除好友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刪的。
姜非拿著手機，他看著那行紅色的「發送失敗」，看了很久。
林知薇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她拖著行李箱進了門，一腳踢掉了鞋子，把行李箱靠在玄關的牆上，沒有收拾的打算。
客廳里，黎曼華坐在沙發上。
她的雙腿交疊著，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外套，妝容淡雅精緻。
她看著林知薇走進來的樣子，頭髮隨意地扎著，衣服皺巴巴的，眼圈烏青，一臉的沒精打采。
黎曼華看了她一會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玩夠了？」
林知薇沒有回答。
她走到沙發旁邊，整個人往沙發里一摔，臉埋在靠枕上，悶悶地哼了一聲。
黎曼華沒有被她這個姿態打動。
她又補了一句：
「還是說……你這是被人家掃地出門了？」
林知薇的臉從靠枕上抬了一下，瞪著黎曼華。
「怎麼，你也要把我掃地出門嗎？」
黎曼華看著她如今的樣子。
這個角度看過去，林知薇顯得格外瘦，肩胛骨的輪廓透過那件皺巴巴的T恤隱約可見。
二十五歲的年紀，此刻看上去卻像一個剛跟全世界打了一架，還打輸了，灰溜溜跑回家的小女孩。
黎曼華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我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一句話。」
「如果哪天你無路可走了，沒地方去了，可以來找我。」
「這話依舊有效。」
林知薇的手指攥緊了靠枕的邊角。
黎曼華繼續說：「我知道你大學是學藝術史的。」
這句話讓林知薇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有做藝術方面的朋友，畫廊、策展、拍賣行，都有一些。」
「你要是想好了，如果有興趣的話……」
「隨時聯繫我。」
她說完這些，就站起了身。
昨天的晚宴結束後，在林清宴的軟磨硬泡下，黎昕委婉的跟父母提出不回家了。
林岱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黎昕一眼，又往她身後看了一眼，林清宴站在幾米開外的地方，正跟傅崢說著什麼，但目光不時往這邊飄。
林岱什麼都明白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微微抿了一下。
最後他沒有開口。
周奚若在旁邊看完了丈夫這場無聲的內心戲，不動聲色地接過了話。
「行，那你注意安全。」
「謝謝媽。」黎昕說。
周奚若笑了笑，伸手幫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去吧。」
黎昕轉身走了，她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明顯輕快了一些，白色的裙擺在腳踝處微微翻飛。
林清宴遠遠地看到她走過來，自然地結束了跟傅崢的對話，側身等著她。
兩個人的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了宴會廳的出口處。
林岱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周奚若斜了他一眼。
「別嘆氣了，你這個樣子像嫁女兒似的。」
「跟嫁女兒有什麼區別。」林岱低聲嘟囔了一句。
周奚若沒理他這句話，而是換了一個話題。
「黎昕答應我明天晚上跟我一塊兒去看話劇，京市大劇院，八點場。」
「給你也留了一張票，你要一起嗎？」
林岱馬上回答：「當然。」
然後他忽然愣了一下，一個念頭從他腦海里閃了過去。
林清宴平時怎麼做的來著？
他平時跟他們搶黎昕的時間，周末他也可以跟林清宴搶時間啊。
他忽然覺得，剛才那口嘆息來得太早了。
林岱看了周奚若一眼，「明天的話劇看完之後，後天上午有什麼安排？」
周奚若微微一愣。
「沒有，怎麼了？」
「我在想，要不要約黎昕後天一起去打個羽毛球？」
周奚若看著丈夫臉上的表情，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嘴角緩緩彎了起來。
「你悠著點，太明顯了黎昕該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