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林集團晚宴之後的第二天,京市的社交圈子裡就多了一條新鮮的談資。
林清宴當晚在宴會廳里那一句「這是我女朋友」,被不少人聽到了。
這種級別的公開宣告,在這個圈子裡的傳播速度比任何官方新聞稿都快。
到了第二天中午,成林集團的林清宴在年度晚宴上公開了戀情,女方是江城林家剛認回來的女兒黎昕,這條消息已經在京市商界的幾個核心社交圈裡傳了個遍。
京市的圈子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大是因為這座城市聚集了太多有頭有臉的人物,每天都有新的故事發生。
小是因為站在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小撮人,消息從一張嘴傳到另一張嘴,中間最多拐一個彎。
自然有人認出了黎昕,記得更早以前的事情,她曾經跟京曜集團的白皓宸有過一段關係。
有好事者覺得這個信息差里藏著一個絕好的八卦切入口。
於是,在一個商務午宴上,一個姓張的客戶端著酒杯,踱到了白皓宸面前。
「白總,」他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偽裝成關心的好奇,「上周怎麼沒去參加成林集團的晚宴?」
他停頓了一下,恰到好處地暗示了某種不便明說的原因。
「是不是因為……」
白皓宸拿著酒杯的手沒有動,他看了張總一眼。
「那天我弟弟的車隊有比賽,所以沒去成。」
然後他話鋒一轉:
「張總你有時間關心我的私事,不如回去再修改一下合同,比你們報價低的公司有的是。」
張總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端著酒杯訕訕地「哈」了一聲,找了個理由退了。
白皓宸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轉身走向了落地窗旁邊。
窗外是京市的天際線,遠處有一架飛機正在爬升,尾部拉出一條細長的白色凝結尾跡,划過了湛藍的天空。
白皓宸看著那條白線慢慢擴散、變淡、消失。
心裡有些煩躁,但他說不清楚那股煩躁到底來自哪裡。
是因為剛才那個不知趣的張總?不全是。
是因為黎昕跟林清宴在一起的消息?也不全是。
有人說,感情里走不出來的,通常是留在原地的人。
而黎昕早就已經大步往前走了。
她走得乾脆利落,不拖泥帶水,不回頭張望。
從她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給自己留過任何退路,也沒有給他留過任何餘地。
而他還站在原地。
留在原地的原因到底是什麼?是對過去那段感情的不舍?是對自己當初那些選擇的愧疚?
還是一種更隱秘的、他不太願意承認的不甘心,不甘心那麼好的一個人,從此跟他再無關係?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也許三種都有,也許三種都不是,答案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無論他站在原地多久,她都不會回來了。
白皓宸把杯子裡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三個月後,江城。
客廳里瀰漫著一股糯米和桂花混合在一起的甜香。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三個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往蓮藕孔里塞糯米的年輕人身上。
黎昕、林清宴、林清時三個人蹲成一排,面前擺著一盆泡好的糯米、幾根去了節的蓮藕、一雙筷子和一把小勺。
舒女士要做桂花糯米藕,這是她的拿手菜之一。
糯米提前泡一夜,蓮藕削皮去節,把糯米一粒一粒地塞進藕的每一個小孔里,塞滿之後用牙籤把切下來的藕蓋封回去。
最後放進鍋里和冰糖、紅棗、桂花一起慢煮三個小時,直到藕變得軟爛、糯米變得黏稠,整個廚房都被桂花的甜香填滿。
但在那之前,塞糯米這一步是最考驗耐心的。
蓮藕的孔很小,糯米粒要一顆一顆地用筷子往裡捅,還不能太用力,用力了會把藕壁捅破。
舒女士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漏勺,笑眯眯地看著客廳里這三個年輕人。
她出院已經將近三個月了。
身體恢復得不錯,比預期還要好。
臉色紅潤了,走路也穩當了,說話的中氣足得很。
蔡醫生上個月做的複查結果顯示,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心肺功能恢復到了同齡人的平均水平。
蔡醫生說她「心態好、配合度高,是他這些年見過的最省心的病人」。
舒女士對這個評價很滿意。
她如今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來了,夏天天亮得早,她也跟著醒得早。
在小區的花園裡走兩圈,那個時間段正好涼快,晨光柔柔地鋪在園子裡的小徑上,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
回來之後吃早飯,然後看看報紙、聽聽廣播、跟隔壁的周奶奶坐在樹蔭底下聊聊天。
下午午睡一個小時,醒了之後看會兒電視,或者翻翻黎昕寄回來的書。
今天黎昕帶著林清宴回來看她,林清時也跟來了,主要來蹭飯的。
這話不假,林清時嘴甜腿勤,但來的核心動力確實是舒女士的手藝。
上次在京市吃過一頓黎昕帶去的外婆做的熏魚之後,他就念念不忘,這次聽說要來江城,自告奮勇地跟上了。
今天這頓飯,舒女士拿出了看家的本事。
油爆蝦、糖醋排骨都是她以前經常給黎昕做的。
還有黃魚燒年糕,這是江城的特色菜。
新鮮的黃花魚跟切成條的年糕一起紅燒,魚肉的鮮味滲進了年糕里,年糕的軟糯又吸飽了湯汁,每一口都有兩層味道在嘴裡交疊。
還有香菇小油菜,夏天裡有這麼一道清清爽爽的綠色,光看著就涼快了三分。
以及糯米藕和熏魚,這兩道得等一等,糯米藕還在鍋里慢慢煮著,熏魚已經做好了,碼在盤子裡,魚皮焦黃,魚肉緊實,浸在甜鹹口的滷汁里,還沒端上桌就已經香氣四溢了。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來的時候,林清時坐在餐桌旁邊,筷子都快舞出殘影了。
「外婆,這個油爆蝦太絕了,殼都是脆的,這個糖醋排骨也絕了,酸甜比例剛剛好……」
他一邊吃一邊夸,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往嘴裡塞了另一筷子。
舒女士被他哄得嘴角就沒有下來過。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有人跟我搶。」林清時控訴地看了一眼對面。
對面坐著林清宴和黎昕。
黃魚燒年糕端上來之後,林清時剛吃了兩口就被這道菜征服了。
年糕吸滿了魚湯的鮮味,軟糯彈牙,「這年糕跟黃魚一起燒,特別入味……」
他感嘆著,筷子再次伸向了那個盤子。
然後他發現盤子裡已經沒有年糕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循著線索找了過去,林清宴把最後幾塊年糕夾起來,放到了黎昕面前的小碗裡。
林清時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停了兩秒鐘,然後他把筷子收了回來。
除了怒視,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誰讓他有一個重色輕弟的哥哥呢。
黎昕看著碗裡堆起來的年糕,低頭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慢慢地吃了起來。
舒女士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笑意更深了。
她看著林清宴給黎昕夾菜的那個動作明顯是已經融入了日常習慣的下意識的照顧。
這種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舒女士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又給林清時夾了一塊排骨,算是補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