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馬桂香照樣開了門。
那張「滷肉半價」的紅紙還貼在外面，只是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
馬桂香準備的肉比前兩天還多。顏色看著很深，上面刷了一層亮油，離得遠也能聞到很重的香料味。
田小滿站在隔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林小菊卻有些擔心。
「她昨天都沒錢買肉了，今天咋又做了這麼多？」
「應該是買了便宜肉。」
「肉都一樣，還能便宜多少？」
「新鮮的貴，放久的便宜。肥肉沒人喜歡，也比瘦肉便宜。」
林小菊又朝隔壁看了一眼。
「那她的肉能吃嗎？」
「只要沒有壞，當然能吃。」
田小滿說道：「不過味道好不好，就不一定了。」
馬桂香看見兩個人說話，故意端起一盆肉放到門口。
「我的肉今天還是半價。」
「有些人店裡沒生意，就喜歡站在旁邊嚼舌頭。大家別聽她們的，買回去嘗嘗就知道了。」
幾個客人聽見半價，還是圍了過去。
昨天缺斤少兩的事情傳開以後，來的人已經少了很多。馬桂香換了一桿借來的秤，當著每個人的面稱清楚，不敢再少分量。
第一個客人買了兩斤。
肉剛切開，他便皺了皺眉。
「這裡面咋全是肥的？」
「豬頭肉本來就有肥有瘦。」
「可你昨天賣的沒有這麼肥。」
「今天這批豬養得好。」
馬桂香把肉包起來，「肥肉香，回家熱一熱更好吃。」
客人圖便宜，最後還是拿走了。
後面的人也陸續買了一些。雖然都嫌肥，卻想著只花一半的錢，也不好要求太多。
不到一個鐘頭，馬桂香又賣出去十幾斤。
小滿店裡只來了幾個熟客。
田小滿沒有著急。她照常切肉、稱雞蛋，誰願意買便賣給誰，誰覺得貴也不強留。
快到中午時，剛才買兩斤肉的男人回來了。
他把紙包扔到馬桂香櫃檯上。
「這肉是啥時候的？」
「今天早上剛做的。」
「你少騙人！」
男人掀開紙包，「外面全是香料味，裡面一股怪味。我娘吃了一口就吐了。」
馬桂香臉色一變。
「你家裡是不是放髒地方了？」
「我買回去就切了一盤，能放到哪？」
男人拿起一塊肥肉，讓旁邊的人聞。
離得近的客人紛紛往後躲。
香料味下面確實有一股不新鮮的味道。肉邊也有些發黃，只是被深色鹵湯蓋住了，剛買時不容易看出來。
「這肉不能吃了。」
「難怪賣這麼便宜。」
「昨天還缺斤少兩，今天又拿壞肉騙人。」
馬桂香急了。
「誰說壞了？只是肥肉味重！」
她拿起一小塊，想當眾吃下去證明。
肉剛放到嘴邊，那股味道便鑽進鼻子裡。她猶豫了幾秒，始終沒有張嘴。
買肉的男人看見以後更生氣。
「你自己都不敢吃，還敢賣給我們？」
「我剛吃過早飯，不餓。」
「我不管你餓不餓，把錢退給我。」
馬桂香捨不得退。
今天賣肉的錢還要拿去還債。要是開了退錢的頭，其他客人全回來，她連本錢都收不回。
「東西都讓你拿回家了，誰知道是不是你換過？」
「我換你這堆肥肉乾啥？」
兩個人很快吵了起來。
爭吵聲傳出去，上午買過肉的客人也陸續回來了。有人說肉太咸，有人說裡面全是肥油，還有人發現雞蛋是前一天剩下的。
馬桂香的店門很快被堵住。
「退錢！」
「我買了一斤半，一口都沒吃！」
「我家孩子吃完肚子不舒服，你得賠！」
馬桂香一個人攔不住這麼多人。
她想把門關上，幾個客人卻堵著不讓。
「錢沒退就想跑？」
「今天不說清楚，誰也別關門！」
田小滿站在自己的店裡，沒有過去看熱鬧。
她只讓林小菊把肉盆蓋好，免得人群擠過來弄髒東西。
沒過多久，上午沒買到肉的客人便進了小滿店。
「小滿，給我來一斤。」
「我要半斤瘦一點的。」
「雞蛋還有沒有？給我拿十個。」
進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些客人以前嫌她貴，現在吃過馬桂香的半價肉，才知道兩家的東西確實不一樣。
「小滿，你這肉雖然貴點，至少不騙人。」
「分量也足。」
「以後還是來你這裡買。便宜一半，扔掉一半，最後也沒省錢。」
林小菊忙著稱肉，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她每稱一份，都會讓客人自己看清秤桿。田小滿切下來的肉，也儘量肥瘦搭配，不會把一堆肥肉塞給別人。
到了中午，小滿店裡的滷肉全部賣完。
雞蛋也一個沒剩。
還有幾個來晚的客人沒有買到，只能提前說明天要多少。
田小滿把名字和數量記下來，沒有因為生意突然變好就多收一分錢。
隔壁還在吵。
高大勇帶著市場管理員趕來以後，馬桂香才不情不願地開始退錢。
她賣出去的肉，大半又被拿了回來。剩下的錢連欠肉攤的帳都不夠，更別說房租和柴火。
那張半價紅紙也被一個生氣的客人撕了下來。
「以後再也不信這種便宜貨！」
紅紙被揉成一團，扔進了泥水裡。
到了下午，馬桂香門前一個客人都沒有。
她把退回來的肉全扔進木盆，坐在櫃檯後面，一張張清點剩下的錢。
數了三遍，也只有幾十塊。
這些錢還不夠補上前幾天賠掉的窟窿。
幫工已經走了，秤也被市場收走。隔壁卻一直有人進出，連田小滿明天要賣的肉都被提前訂掉不少。
馬桂香聽著牆那邊的笑聲，臉色越來越難看。
傍晚，田小滿關門算帳。
這一天不但賣光了所有東西，還接到了不少預訂。林小菊高興得想多準備一倍，被她攔住了。
「客人回來是好事，也不能一下做太多。」
「為啥？」
「今天他們是被隔壁氣到了，明天不一定還買這麼多。做生意得慢慢來。」
周建國站在門外，把被人撞歪的招牌重新扶正。
他只能用左手，動作有些不方便。田小滿走過去，站在凳子上幫他繫繩子。
凳子突然晃了一下。
周建國趕緊摟住她的腰，把她從上面抱了下來。
田小滿落進他懷裡，臉一下紅了。
「街上還有人呢。」
「我怕你摔著。」
「那也不用抱這麼緊。」
周建國沒有馬上鬆手。
「自己媳婦，抱一下咋了？」
田小滿嘴上讓他放開，手卻輕輕搭在他肩上。
兩個人靠得很近。
隔壁鋪子裡，馬桂香正站在窗後看著他們。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建國高大的身板上，隨後又看向他摟著田小滿腰的手。
過了片刻，她慢慢解開白襯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對著鏡子重新梳起了捲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