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回過神來,連忙四下張望,生怕被人看見。
傅霽川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放心,沒人看到。」
「……」溫以貞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轉,嗔怪裡帶著幾分嬌。
傅霽川喉結微微滾動,低聲道:「晚上去你那兒?」
溫以貞一想到他手上的紗布,便挑眉道:「你手都受傷了,還是好好歇歇吧。」
傅霽川聞言,俊臉微側,眼中掠過一絲狡黠:「我是手受傷了,又不是……」
「好好好!」溫以貞趕緊伸手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即將出口的葷話。
這男人,逮著機會便要不正經。
傅霽川得逞地笑出聲來,順勢在她掌心輕輕啄了一下。溫以貞觸電般縮回手,紅著臉理了理被他弄散的衣襟,轉身匆匆離開。
她走得飛快,腳步卻有些發飄。
傅霽川站在原地,含笑望著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遊廊盡頭,唇角的弧度才慢慢收斂。
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步履從容,目光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銳利。
院門外,傅時萱被墨七牢牢制住,動彈不得。
她拼命掙扎,卻掙不開那隻鐵鉗般的手。她想要喊,嘴卻被捂得嚴嚴實實,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墨七那張冷臉讓她害怕。
可更讓她害怕的,是即將走出來的那個人。
腳步聲響起。
傅時萱抬起頭,看見傅霽川正從院門內走出來。
他走得不疾不徐,玄色的衣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
廊下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那雙眼睛,幽深如淵,只看了她一眼,便讓她從頭涼到腳。
傅霽川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目光像一柄無形的刀,將她從頭到腳剖開,里里外外看了個通透。
傅時萱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麼叫「威壓」。
她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能垂著眼,渾身發抖。
良久,傅霽川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時萱。」
傅時萱渾身一顫。
傅霽川微微俯身,與她平視。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唇角甚至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比冰還冷。
「今晚你看到了什麼?」他問。
傅時萱拼命搖頭,嗚嗚地表示什麼都沒看到。
傅霽川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
「很好。」他說,「記住。我傅霽川不是那麼好惹的人,溫以貞,更不是。以後,離她遠一點。」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你要不信,大可以試試。」
傅時萱眼淚都嚇出來了,拼命點頭。
傅霽川直起身,對墨七使了個眼色。
墨七鬆開手。
傅時萱腿一軟,險些跌倒在地。
她扶著廊柱站穩,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頭都不敢回。
傅霽川望著她倉皇逃竄的背影,目光淡淡的,沒有半分波動。
「派人盯著她。」他說。
「是。」墨七垂首領命。
夜色漸深,將一切都吞沒在黑暗裡。
——
戌時,夜色初濃。
竹林掩映的小徑上,傅霽川的身影穿過那扇角門,往暮雲閣而去。
月光被竹葉篩碎,斑駁地落在他肩頭,又很快被屋內的燈光融化。
他登上二樓時,溫以貞正坐在小廳的椅子上看書。
她剛沐浴完畢,青絲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被燭光映得格外柔軟。
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外罩同色半臂,素淨得像是剛從月宮裡走出來的嫦娥。
腳上趿著一雙軟底繡鞋,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來得這麼早?」
平日裡都是她亥時過後才悄悄去澄園,那時大部分僕從都已睡下,最是穩妥。
此刻戌時剛過,正是府里各處燈火通明的時候,他這樣過來,實在冒險。
「衙門裡的事提前了結了,沒什麼忙的。」 傅霽川隨口編了個理由,目光順勢掃過整間屋子。
比起上次來時,如今的暮雲閣沒了當初的冷清,處處都透著女子閨閣的溫馨軟意。
靠牆的多寶格里,原本空蕩蕩的架子上擺了幾本書,一隻茶罐,還有一個小小的、用竹根雕成的茶寵。
牆上還掛著她自己繡的山茶花繡屏,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獨屬於她的香氣。
上次買的那盆年宵牡丹還養在瓷瓶里,花瓣層層疊疊,竟還開著,給這素淨的屋子添了一抹亮色。
處處都透著用心,處處都有她的痕跡。
可在傅霽川眼裡,終究還是太簡陋了。
傅霽川的目光掠過那些溫馨的小物件,最後落在內室敞開的門上。
他一眼就看見了那張靠牆的拔步床,尺寸比澄園他那張床窄了近一半,看著就逼仄。
他微微蹙眉。
她在二房住的這個院子,到底是偏居一隅,比不得正經主子的排場。
這張床睡她一個綽綽有餘,可若是……
傅霽川收回目光,在她身邊坐下。
坐下時,順手將她垂在椅側的一縷濕發攏起來,放在掌心看了看。
「頭髮沒幹透。」他說。
溫以貞看了一眼,道:「懶得烘了,讓它自己干吧。」
她合了書卷,想起白日裡傅時薇拉著她說的話,試探著開了口:「小叔,聽時薇說,你的生辰快到了?」
傅霽川似乎對這事毫不在意,靠回椅背上:「哦,是麼。」
「小叔不喜歡過生辰?」 溫以貞眨了眨眼,追問了一句。
「嗯,不喜歡。」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解釋。可溫以貞卻從那簡短的話語裡,聽出了某種不願多提的意味。
她微微一怔,忽然聯想到他的身世。
作為傅家的養子,生辰之日,或許對他而言,並非喜悅,而是提醒他身世飄零的印記。
若真是如此,那送禮物反倒是揭人傷疤了。
她瞭然地點點頭,善解人意道:「哦,這樣啊。那就算了吧。」
傅霽川敏銳地捕捉到她話里的意味,側頭看她:「什麼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