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貞將紙條攏進袖中,心頭浮起一絲詫異。
這人今日怎麼如此沉不住氣?往日都是夜深人靜才相見,今日堂會尚未散場,他竟這般急不可耐?
壓下心頭疑惑,她理了理鬢髮,吩咐了小憐兩句,確認無人注意後,便沿著遊廊悄無聲息地往戲台後方走去。
戲台後頭是一排專供賓客歇息的廂房,此刻台上唱得正酣,此處便格外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鑼鼓聲。
溫以貞推開最裡間那扇虛掩的門,剛踏入一步,便對上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眸。
傅霽川立在窗邊,背對著外頭隱約傳來的絲竹喧鬧,整個人籠在半明半昧的暮色里。
見她進來,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目光沉沉。
溫以貞反手掩上門,倚在門邊,微微挑眉:「小叔今日怎麼這般著急?連夜裡都等不得?」
傅霽川沒有接她的話,只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壓抑的冷意:
「你果然是攀上向家的高枝了。」
溫以貞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她唇邊漫開一抹淡笑,不緊不慢地開口:「小叔這話說的,是我姨母為我尋的高枝,我不攀,也得攀啊。」
傅霽川眸光一沉。
他走過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溫以貞,」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山雨欲來的戾氣,「這事,我准了麼?」
溫以貞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扣住的手腕,又抬起頭,迎上他的視線,唇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小叔別急,」她的語氣輕緩,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你先聽我說完。」
傅霽川盯著她,沒有說話。
「那向家是讓我去做妾的。」
傅霽川一愣。
手下的力道不自覺鬆了幾分。
「……做妾?」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你也去?」
「當然不去。」
她趁機抽回手腕,低頭理了理被他攥皺的衣袖,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刻意的閒適。
然後抬起頭,迎上他驚疑不定的目光,笑得雲淡風輕:
「所以我讓向允先娶正妻。」
傅霽川的眉頭蹙起。
「等個一年兩年三年,」她說著,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盤算什麼有趣的遊戲,
「慢慢拖著唄。向二公子要娶正妻,得相看人家吧?得三媒六聘吧?得等他那位正妻進門吧?
等他正妻進了門,還得等人家站穩腳跟、料理完家務、有了身子……這才輪得到我這個小妾呢。
你說,這一拖,得拖到猴年馬月?」
傅霽川後退半步。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得沒心沒肺的女人,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半晌,他蹙著眉:「你要是不願去向家,我有一百個法子替你推掉。何必先答應下來,陪著他們演戲?」
「哦?」溫以貞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裡浮起一絲促狹的光,「小叔有什麼法子?說來聽聽。」
傅霽川想也沒想,冷聲道:「先把那向允丟進大理寺詔獄,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溫以貞眨了眨眼:「那恐怕大理寺的詔獄要不夠用了。小叔怕是還不知道,我這做妾的行情,近來好得很。你這般一個個關下去,怕是詔獄要人滿為患了。」
傅霽川的眉頭擰得更緊,周身氣壓又低了幾分:「什麼意思?」
溫以貞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大夫人和三夫人,似乎都看中我是做妾的好料子,都想給她們兒子做小呢。世子爺那邊,你也知道;三房那邊,時宴表弟年紀雖小,可三夫人心急啊,怕好苗子被別人搶了先。」
她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哦,對了,還有時寒——是叫這名字吧?人還沒回京城,三夫人就張羅上了。聽那意思,她那兩位嫡親的公子,還隨我挑呢。」
她抬起眼,一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著傅霽川,笑意吟吟地問:
「您說,我這行情,是不是還挺不錯?」
傅霽川聽著她這滿不在乎的語氣,看著她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只覺得心口堵了一口氣,不上不下,噎得難受。
偏偏她還在繼續那場獨角戲,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現在這個先拖著向家的法子,才是一勞永逸。
誰讓我已經『答應』了向家呢?我溫以貞是何許人也?溫婉賢良,情深義重,怎麼能對向二公子始亂終棄,出爾反爾呢?
她們啊,排隊來晚了,真是太可惜了呢!」
傅霽川看著她,神色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家那叫待嫁閨中、未婚妻。你這算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她微怔的表情,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裡帶著刻意的嘲弄:
「待納閨中?未納妾?真是個新鮮詞兒!」
溫以貞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旋即反應過來,眼睛微微眯起,睨著他,語氣裡帶了三分嗔意:「小叔這是在嘲笑我?」
傅霽川對上她那目光,忽然覺得心口那口氣順了些。
他勾起唇角,那笑意帶著幾分刻意的嘲弄:「是啊。」
接著,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誰讓你自己作踐自己。」
「你!」溫以貞氣得瞪他,平日裡溫順的眉眼都立了起來,腮幫子也因為氣憤而微微鼓起,像一隻被惹惱了的貓兒。
傅霽川見狀,心中竟覺得有些好笑,語氣也愈發惡劣:「怎麼,許你自己說,就不許我說了?」
「對!就是我能說,你不能說!」她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不講道理的蠻橫。
傅霽川聞言,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溫以貞也跟著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一副不屑與他爭辯的模樣,可指尖卻微微發緊。
是啊,有些話,從來都只有自己能說。
有些傷疤,也只有自己先狠狠揭開,再滿不在乎地展示給別人看,才能假裝它從來不曾疼過。
說得越是難聽,那層看不見的鎧甲就越是厚重,仿佛這樣,旁人的輕賤、算計、閒言碎語,就都傷不到自己分毫。